男孩蹙眉了一刻,又很快乐颠颠跑去煮茶了。等他终于端来两杯清茶时,两人已然下完。
“茶来了!”
看着平静对坐着的两人,小赵表情很快从兴奋到恹瘪了:“啊…啊??我就去煮个茶,你们咋都下完了啊!唉……我咋个这么惨!雨棠姐去给人家诊病了,现在下棋也看不了…”
他神情悲哀地感叔叹哥半天,最后想起个重要问题:
“对了江叔,这局是谁胜了啊?”
“你可以自己来看看,猜完了就拿着这钱自己出门买点东西。”
江叔笑着用左手掏出一小串铜钱放桌上,之后用完好的那四只手指拿起杯茶开始喝,喝完起身走进屋里。
而他右手的衣料在春风吹荡下显得空飘飘的。
“我去给花浇点水。”
江轻云坐着磨挲杯沿,没有说话。
小赵也默默看了半天,才惊叹喊道:“这是个平局!”
咬风吹拂带来片片槐花。小赵也开始夸赞起他崇拜的江哥哥简直好了不起,与江叔都下个平局。
江轻云应付他几声,心里却回荡着和江庭风的对话。
“都说天下为局,众生为棋,江叔以为如何?”
“那天下谁为执者?各人的进退全凭本心,不过个‘情’字,倒是棋子易当罢了。”
听完江轻云并没抬头,只淡淡道:“若有一线生机,众人也趋之若鹜。”
“也是,人生如棋,只管落子无悔就好。”江叔手一顿,缓缓落子道:“你明日起程?”
“是。”
“此去路远,最近又风大的紧,我疑心几日内要下雨,带件披风去。”
“知道了,江叔。”
江庭风这回没再纠正他的话,只叹息道这盘棋现在好生没意思,谁都难下嬴。
而思绪回到现下江轻云感觉心里有些奇怪。
江庭风啊江庭风,你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
当年的你仰望高处,满身伤痕都换不来一个可能,所以才对天才这么渴望吗。
无从得知,无处理解,也无法评价。
*
“豁!轻云哥你快看,这可是‘白面青鬼’话本的上篇哦!刚出的呢:白面难擒乱广陵,江都一夜万户尸;仙医圣手犹险救,落破纷战不太平。”
一个稚嫩的声音径直打断了他的思考,小赵偷偷摸摸从怀中掏出个小话本,十分兴奋。
“嘿嘿,江叔其实不喜欢让我们看的,但太精彩了!”
“白面青鬼”,是南夷都一带赫赫有名的恶人,只道是好像姓沈,常年戴着个银饰的白色覆眼面具,身着青衣,腰间挂一只沉色木笛。
传闻只要他笛声一响,不管你是百鬼千兽也好,也不管是修士妖物也罢,都通通拜在他麾下任他驱使。
当真是极其邪乎。
而惟有仙门百家大能通通出场才得以把其摁死在广陵江都,说是连骨灰都没留下。
由此便引发了江南地区的一场恶战,修士凡人皆死伤无数,多少家庭人妻子散,多少寺庙在风雨被催毁。
虽然江轻云很想再听听小赵的看法,但江庭风从屋里叫住他:“你吃药了吗?”
结果接下来没时间,他也忘了问了。
*
阳春三月风正好,恰是出游时。
江轻云晚上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在第二天离开。
他走时天亮不久,叶上露水未干。
温雨棠和小赵来送别。隔壁的孙大娘也来了,温雨棠紧紧依偎着她,眼眶儿周围一圈已然泛红了。
孙大娘一手搂着温雨棠,一手拿出放着许多烧饼烤馕而显得鼓鼓的布袋交给他。
“轻云哥,怎么没醒多久就要走呢,你身子还没恢复好…”温雨棠咽哽着说不下去了,别过脸抬手抹泪。
孙大娘也道:“哎,你这孩子…好歹我也看了几年。如今却要走这么远,我实在也没什么好送的,给你烙了几个饼路上吃吧!”
在孙大娘右边,小赵扯着江庭风的衣角擦拭眼泪,泪眼婆娑地道别:“呜呜呜……轻云哥再见,我会想你的!…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要不你别去了吧…呜呜…”
“知道了,我去去就回。”
江轻云抬手轻轻摸了摸小赵的头顶,低声道。
江叔并没有说话,平静的看着他。
这让江轻云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的储物戒,里面东西齐备。而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感受到了很多未知的、他不能理解的、汹涌澎湃的东西。
不由咬了咬唇。
最终江轻云一一同他人告了别,戴上覆眼面具,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这一行人,现下他好像在镇上没什么朋友,相送的人也不多。
过去他已经历过许多波澜壮阔、刻骨铭心的离别,此番不算是其中之一,但理应也是个悲伤送别,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像从前一样能动容了,也没有悲伤的情绪。
烈日升腾照进他的眉眼,晃得眼前人影都有点看不清。他便回过头去向前走,再往前不久就是树荫小径。
其实这一去可能经年都不会再回来这里。
“轻云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叫唤起来,小赵飞奔着跑向他,他转身接住。
“轻云哥…!…我会想你的,我知道你是为了下、下个月的仙盟大会才出去的。”
小赵不停喘气抽噎,他擤了擤鼻涕,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你早点回来啊好不好。”
江轻云想了想,低声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要面对很多离别,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以后有缘,我们还是会遇见的。”
“但我可不想这样一直等……就算再怎么有缘分,我都舍不得你走呜呜……”小赵仍依依不舍地说,可惜话还未说完,眼泪便已经糊了满脸。
他说话时江轻云蹲下身子用袖口拭去泪,平视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也没有办法,对不起了,我真的要走了。”
赵今越哭的更伤心了:“好、好的,我会等你回来的!呜…”
江轻云站起身来,目光从面前男孩的脸上转而望向远方一行人的各色神情,之后移到镇口的石碑上:云麓镇。
最后他回过身去,迈着步子,顺着小径向山里林间走去。
起风了,拂过林梢矮草猎猎作响,也带来身后传来低低的哭咽声。但少年没有回头,心也没为此而停留片刻。
他走过山路穿越茂林来到岸边,讲价后雇了个渡江人。江面微风鼓浪、清凉扑面,菁蒿上一身白衣的旅人却只觉两岸山崖高耸狭隘。行囊沉重,猿鸟乱啼,心中并不算清透。
渡江人问:“客往何处去?”
“苍龙壁。”
“此路顺风速水,客朝发于此,暮便可致。”
“有劳。”
若说上辈子有憾,其一就是未看见这时苍龙壁的一战。
不过此时再来也不算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