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战事，却并没有完全按照萧婉最初的设想发展。

卫凛率军攻破蜀军西营之后，趁势向前推进，蜀军虽然仓促应战，却并未因此彻底乱了阵脚。阴宣显然早已料到自己率大军出营之后，魏军未必会安分守营，因此留守兵力并不算少，中军附近又另有布置。卫凛虽然已经撕开了蜀营西侧的防线，烧毁了不少草料辎重，却始终没能在阴宣回援之前彻底攻下蜀营。

而另一边，阴宣在得知蜀营遭袭之后，当机立断放弃继续进攻魏营，率军回撤。霍衍既已听了萧婉那一句“追”，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当即率领魏军从后追击，迫得蜀军一面回援，一面分兵断后。

待双方兵马先后赶至蜀营附近，原本分散在几处的战场也逐渐连成了一片。

卫凛从西营向内攻，霍衍则从后方牵制阴宣回援的主力，蜀军一时间前后受敌，局势确实十分不利。只是阴宣终究并非寻常将领，即使在这样仓促的情形下，他仍很快稳住了阵脚，一面调兵守住中军，一面接应陆续返回的兵马，又令部分骑兵缠住霍衍，不使魏军两支兵马轻易会合。

于是原本应该是一场趁乱袭营的奇袭，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持续整夜的混战。

萧婉原本以为，只要卫凛能够先一步攻入蜀营，再由霍衍从后追击，阴宣便极有可能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困境，甚至就此损失大半兵马。可真正到了战场之上，有些事情纸上推演时看似顺理成章，一旦落到阴宣这样的对手手中，便未必会按照预想中的方向发展。

阴宣虽然失了先手，却并没有因此被彻底拖垮。

双方兵马不断投入，战线从蜀营西侧一路蔓延至南面的坡地，喊杀声整整持续了一夜，直到东方渐渐泛白，才终于有了收兵之势。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尾水两岸，经过一夜厮杀之后，原本整齐的营地早已满目狼藉。蜀营西侧大片营帐被烧毁，尚未熄灭的火堆仍冒着黑烟，折断的旌旗、散落的兵刃与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的土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尽是焦煳与血腥的气息。

蜀营终究还是守住了。

眼见天色渐亮，将士又已经鏖战整夜，霍衍并没有继续强攻。他很清楚，此时阴宣已经重新稳住了大营，蜀军主力也基本回撤，再打下去，魏军即便能够继续取得一些战果，也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于是他下令收兵。

阴宣同样没有追击。

蜀军虽然守住了大营，却也在这一夜损失惨重，更何况西营被破，粮草辎重又遭到毁坏，此时最要紧的是重新整顿军营、清点兵马，而不是继续与魏军纠缠。

这场从夜袭开始、最后却反过来烧到蜀军大营的战事，终于在天明之后暂时告一段落。

萧婉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霍衍率军追击之后，她虽然依着璃七的意思返回了中军营帐，却根本没有心思休息，只命人取来舆图，将尾水一带的山川道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初，她还满怀期待地等待卫凛攻破蜀营的消息，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前线送回来的军报却始终没有出现她所期盼的结果。

先是卫凛遭遇蜀军顽强抵抗，随后阴宣回师，接着霍衍率军赶到，双方在蜀营外再次展开激战……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阴宣。

这个人用兵谨慎，即便决定倾兵袭魏，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大营变成一座毫无防备的空城。她算到了阴宣可能趁夜出兵，也算到了卫凛袭营能够迫使他回师，却没有算到，他竟然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仍旧能够有条不紊地调度兵马，将一场可能演变成全军溃败的危局，硬生生稳了下来。

更何况，霍衍也不是神仙。

他麾下的将士同样血肉之躯，经历了整整一夜的厮杀，即便再如何骁勇善战，也不可能毫无代价地攻破阴宣亲自坐镇的大营。

想到这里，萧婉长长叹了口气。

她原本还幻想着，最好能借此役彻底打乱蜀军部署，迫使阴宣放弃此次北伐，如今看来，到底是自己想得太美了。

不过，这一夜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阴宣夜袭魏营未能得手，反倒损失了不少兵马，而卫凛的突然袭营，也迫使蜀军放弃原本的攻势，连夜回师。双方此役各有伤亡，但至少魏军成功化解了一场危机，还借机消耗了蜀军的兵力。

萧婉想了半晌，终于稍稍安心。

至于阴宣……

她望向帐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

昨日黄昏，那个人还站在古树之下，像幼时那般揉着她的头发，温声叮嘱她不要再如此任性；谁能想到，不过几个时辰之后，两人便各自布下杀局，恨不得将对方的兵马尽数困死在这尾水两岸。

可若再来一次，她仍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阴宣亦然。

他们都没有忘记昔日的情分，只是身处如今这个位置，有些事情，终究容不得半分私情。

正出神间，帐外忽然传来刘成的声音。

“陛下回营了。”

萧婉闻声抬头。她还来不及询问霍衍是否受伤，便见帐帘被人从外面掀起，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清晨的微光，缓缓走了进来。

霍衍回来了。

他尚未卸甲，玄黑色的甲胄上满是尘土与血迹，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将那张苍白昳丽的面容衬得愈发妖冶。只是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倦，唇色也比平日淡了许多，显然这一夜的厮杀并不轻松。

萧婉见他右肩的甲胄上沾了大片血迹，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便迎了上去。

“你受伤了？”

霍衍没有回答。他只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掠过，最后停在她伸过来的手上。

萧婉正要替他解开肩甲，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可她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霍衍忽然笑了。

“阿姐。”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真是好本事。”

萧婉的手顿在了半空。

这句话究竟是夸奖，还是问罪？她一时竟有些分辨不清。

霍衍却已经松开她，径直走到案前，将佩剑随手搁在桌上。剑鞘撞击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惊得刚要进来伺候的刘成立刻停住脚步。

“都出去。”

刘成偷偷看了萧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