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原本声势浩大的夜袭，竟比萧婉预想中结束得更快。

夜色浓重，营外的喊杀声却已渐渐稀疏，先前还气势汹汹、几乎要冲破魏军东营的蜀国骑兵，不知为何突然调转了方向。起初，魏军将士还以为敌军是在重新调整阵形，直到蜀军阵中接连响起三声急促的号角，前方正在交战的骑兵纷纷撤出战阵，后方步卒亦开始有序后退，众人才惊觉，对方竟是要撤军了。

可这实在有些古怪。

魏军虽然早有准备，凭借坚固的营垒与事先布置的弓弩阵，确实打了蜀军一个措手不及，但蜀军毕竟有阴宣坐镇，军纪严明，进退有度，绝非寻常乌合之众。何况双方交战不过一个多时辰，蜀军虽折损了些兵马，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便是继续强攻不利，以阴宣的用兵习惯，也该留有后手，而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仓促撤退。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魏军前锋主将。

他勒马停在阵前，遥望着远处渐渐退去的敌军，浓眉紧锁，握着缰绳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追，还是不追？

若是寻常将领率兵来袭，此时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可对方偏偏是阴宣。蜀军虽然撤得突然，阵脚却并未散乱，负责断后的步卒甚至还在退却途中重新列起了盾阵，摆明了是在防备魏军追击。此时贸然率军追赶，万一前方另有伏兵，原本占据的优势反倒可能成为送命的陷阱；可若就此放任蜀军撤走，今夜如此周密的一番布置，最终只留下些许敌军尸首，岂非白白错失了良机？

更何况，陛下方才还亲自率领骑兵冲在阵前，倘若阴宣故意示弱，引陛下深入敌阵……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耽搁，当即吩咐副将收束兵马，自己则调转马头，向中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萧婉正被璃七拦在营寨之内。

“璃七，你看那边！”萧婉顾不得面前横着的长剑，指向远处正在缓缓移动的蜀军火把，“他们要撤了，你现在就送我去见陛下！”

璃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却没有立即答应。阵地前方仍不时传来零星的兵刃交击声，况且如今正值深夜，战场上敌我混杂，单凭那些正在远去的火把，谁也不能断定蜀军是否真的撤退。

他奉命保护萧婉，自然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便冒险将人带往战场。

“殿下，陛下有令，您不得离开营中。若有要紧之事，属下可以代为传话。”

“来不及了！这件事必须由我亲口告诉他。璃七，我没有同你开玩笑，若再耽误下去，等蜀军退回大营，一切可就晚了！”

她这一路出营私会阴宣，原本便冒着极大的风险，回来之后又被霍衍堵在帐中盘问，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看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已经出现，偏偏被自己人挡在这里，怎能不急？

璃七却仍旧迟疑。

他知道萧婉身份特殊，无论谋略还是胆识，都未必逊于朝中那些自诩足智多谋的大臣。可他更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方才临行时，霍衍甚至不曾交代他务必护卫中军，只命他守住萧婉，这道军令的分量究竟有多重，他心中自然有数。

“殿下，恕属下不能从命。”

萧婉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正僵持间，东侧忽然又响起一阵号角。

撤军之号！

只见远处原本还在与魏军纠缠的蜀军骑兵突然加快了后撤的速度，连阵前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几架攻城器械都弃置不顾。更远一些的山道上，蜀军火把连绵成线，正朝着来时的方向迅速移动。

倘若只是佯装败退，绝不会如此急切，除非阴宣已经收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消息，以至于连眼前这场精心准备的夜袭都不得不放弃。

萧婉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成了！

至少，卫凛已经动手了。

“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她转过身，语气里却仍压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璃七，阴宣这是急着回师救援，眼下正是追击的最好时机。你马上带我去见陛下，倘若错失战机，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璃七心中一凛。

他又向远处看了一眼，见蜀军果然正在加速撤离，而魏军前锋已经逐步收拢兵马，阵前的危险较先前大为降低，终于不敢再耽搁。

“殿下随我来。”

他翻身上马，又俯身向萧婉伸出手。待她借力跃上马背，便立即调转马头，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营道，向霍衍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战场的景象比站在营中眺望时更加触目惊心。

被火焰烧塌的拒马横亘在营门附近，地上散落着折断的长枪与箭矢，不时有士卒抬着伤员从两人身边匆匆经过。萧婉紧紧攥住马鞍，望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甲胄，方才因为计划得逞而生出的欣喜，也在这一路颠簸中渐渐冷却下来。

待两人赶到前阵，霍衍正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听前锋主将回禀敌军撤退的情况。

他身上的玄甲已沾了血，肩头有一道新添的剑痕，好在似乎并未伤及身体。夜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原本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在火光与血色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凌厉。

“末将以为，此事恐怕有诈。”那主将拱手道，“阴宣素来善用奇兵，此番虽然退得急切，断后阵形却丝毫未乱，若是贸然追击……”

话未说完，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霍衍侧目望去。

当他看清马背上坐着的人时，眉心骤然一蹙。

萧婉也正在看他。

两人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周遭的人声、马蹄与兵刃碰撞之声，仿佛都被隔在了极远的地方。

萧婉知道，霍衍必然还在恼她。说不定此刻见她竟又跑到了阵前，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战后该如何收拾她。可她没有时间解释，更没有时间安抚这位喜怒无常的小皇帝，眼下最紧要的，是抓住阴宣不得不回师救援的机会。

于是她只说了一个字。

“追！”

霍衍眸光微动。

他看着萧婉，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可那迟疑短暂得几乎无人察觉。他甚至没有问她缘由，也没有再看一眼尚在等待军令的前锋主将，只在片刻之后，猛地调转马头，手中长剑直指前方。

“全军听令，追击！”

军令骤然传开，方才还在收拢阵形的魏军将士顿时行动起来。战鼓再次擂响，数千精骑在各部将领的率领下汇成一道奔腾的洪流，朝蜀军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

霍衍一马当先，却在即将冲下高坡时，忽然回过头。

他的目光掠过璃七，最后落在萧婉身上，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眼睛似乎藏着许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保护好她！”

还是那四个字。

下一刻，他已经勒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冲入夜色，玄色披风在身后高高扬起，很快便随着滚滚烟尘消失在了前方。

萧婉望着那道身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璃七重新上前，低声提醒她此处仍不安全，她才终于回过神来，转身望向了蜀军大营所在的方向。

那里究竟怎么样了？

其实，萧婉早在大军抵达尾水之前，便已经暗中布置好了这一切。

她虽对排兵布阵不敢说有多精通，却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阴宣究竟是怎样的人。昔日在史书中读到的那些战役，如今一一摆在眼前，她才真正明白，那些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奇谋妙计，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凶险。

魏军连续行军数日，今日方才抵达此处，营寨虽然已经建好，将士却多有疲惫，倘若她是阴宣，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更何况，今日两人刚刚见过面。

这恰恰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时候。

她当然相信阴宣对自己的兄妹之情，也相信他不会借此次会面加害于她，但相信归相信，她还没有天真到以为，阴宣会因此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战机。

她与阴宣之间，有着少时的情分，也有着无法改变的政治立场。

在蜀国的存亡大计面前，她这个义妹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何况，她自己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