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手臂骤然落下。
“放——”
军令瞬间传遍整个东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数百支羽箭破空而起,尖锐的风声从夜色上方疾掠过去,如一场骤然扑向敌阵的黑雨。第一轮箭雨尚未完全落下,第二排弓弩手已经越过前排肩头重新搭箭,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惊。
远处很快传来战马嘶鸣与人群骚乱之声。
然而霍衍并没有退到阵后。
甚至连萧婉都以为,他既然已经安排妥当,身为帝王,只需要留在中军坐镇便足够了。
可下一刻,他却从身侧亲兵手中接过长枪。
萧婉脸色骤然变了。
“他要做什么?”
璃七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霍衍抬手勒紧缰绳,胯下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前蹄重重踏了一下地面。他身后的禁军骑兵随即齐齐上马,甲胄相撞,发出沉而整齐的声响。
前方盾阵忽然从左右分开一条通路。
夜风骤然卷过。
霍衍背后的披风猛地扬了起来。
战马长嘶一声,猛然冲出军阵。
身后数百骑兵同时而动。
那一刻,马蹄踏地之声汇聚成一种近乎令人心口发紧的轰鸣,尘土在火光中骤然扬起,霍衍策马冲在最前方,竟没有半分要将自己藏在亲兵之后的意思。
萧婉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她几乎是第一次这样看他。
不是在深宫高座之上,也不是在朝堂群臣之前,更不是在她面前那个阴晴不定、时而冷笑时而发疯的霍衍。
而是真正在战场上的魏帝。
他手中长枪横过身侧,俯身避开迎面射来的羽箭,战马疾驰之间,一名突破前阵的蜀军骑兵已经迎面冲来。两骑交错不过一瞬,枪锋便从那人身侧掠过,霍衍甚至没有回头,下一刻已经继续向前。
他的动作算不上那种大开大合的勇猛,反而极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招式。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惊。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又或者,他知道,却并不在意。
远处火势越来越盛,刀剑反射着烈焰的光芒,战马嘶鸣,长枪交错,霍衍那一袭玄甲很快便没入战阵之中,只偶尔能从混乱的人影间看见他扬起的披风与寒光一闪的兵刃。
萧婉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方才还抓着帐帘的手已经一点点收紧。
她从来知道霍衍会打仗。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萧婉怔怔望着战阵,脚下又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璃七侧身拦住了她。
“殿下。”
萧婉回神,不悦地看他:“让开。”
璃七没有动。
远处厮杀声震天,他的声音因此比平日提高了些,却仍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没有起伏的语气。
“殿下就此止步。”
“前面已经交战,刀枪无眼,箭矢更不会认得您是谁。您若再往前,属下没有十足把握能护得您周全。”
萧婉皱着眉看向远处。
“我又不是要冲到阵前。”
“您方才也是这样说的。”璃七淡淡道。
萧婉一噎。 “我方才说什么了?”
“您说,只出去走走。”
“…”
萧婉转过头瞪他。璃七却像完全没有看见她的脸色,半步都不肯让。
片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况且陛下有令。”
“什么令?”
璃七沉默了一息。
“大军若乱,属下可以不管中军。”
“陛下若受伤,属下也不必回援。”
萧婉愣了一下。
璃七终于抬眼看她。
“只管护住殿下。”
四周的喊杀声仿佛在这一刻忽然远了一些。
萧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重新望向远处。
那个人已经完全没入了战阵,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偶尔看到那杆属于帝王的玄色大纛在烈火与尘烟之间移动。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萧婉抿了抿唇。半晌,忽然低声道: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