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你夜会敌军,该当何罪?”
少年帝王虽着中衣,眉眼昳丽,却是一身凌然威仪,一声轻喝,不知可令多少人双股战栗,跪地求饶。
独独吓不到萧婉。
她只将霍衍上下扫视,开口道:“陛下,若我是你,今日定不谢甲胄,枕戈以待。”
“萧婉?真以为朕不敢拿你怎样?”霍衍走近一步,攥住萧婉的手腕,猛地一拉,“你虽为太后,但通敌之罪……”
她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下一刻,她直接拖着他往外走。
“你做什么?”
“朕在问你——”
“有什么话活过今晚再说。”
霍衍竟真的被她拖进隔壁主帐,刘成正在里头候着。
眼见皇帝被太后拽着手腕进来,他眼皮狠狠一跳,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头。
萧婉松开霍衍,拿起架子上的甲胄便往霍衍身上套:“你要同我吵,也等先保证了自己的性命。”
刘成立刻上前伺候。
然而才刚系好腰间护甲,营外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
呼喊声骤然撕破夜色。
阴宣?
真的来了?
可霍衍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慢条斯理扣好最后一处护腕。方才在帐中那个阴郁得几乎失控的人,在听见敌袭的一瞬间,竟像忽然换了一个人。
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只剩帝王冷得可怕的镇定。他从兵架上取过长剑,转身往外走。临出帐前,他只淡淡丢下一句:“保护好她。”
萧婉愣了一下。
保护?谁?
她左右看了一圈。
帐中除了她与刘成,一个人都没有。刘成能保护她?
刚要掀开营帐,一个黑影挡在面前。“璃七,你怎么也来了?”
“主子让属下寸步不离守护殿下。”
怪不得,感情方才璃七一直都在呢?
“殿下勿忧,魏军有备。”
有备?
萧婉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掀开帐帘。
扑面而来的夜风裹着浓烈的烟火气息,几乎在一瞬间将她方才帐中的那点倦意吹得一干二净。远处火光冲天,东侧营地之外已经燃起数处烈焰,橘红色的火舌被风卷得极高,将半边夜幕都映成了暗红色,密集的马蹄声与兵刃撞击之声从远处一阵阵传来,其间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号角与军令,乍听之下声势骇人,仿佛蜀军已经杀到了营门之前。
可真正看清眼前的情形后,萧婉却渐渐觉出:魏军根本没有乱!
没有她想象中仓皇奔逃的士卒,也没有猝不及防之下四散奔走的人群。营中各处火把已经被全部点燃,明亮的火光顺着营道一路铺展开来,将原本沉在夜色中的军营照得近乎白昼。
负责传令的骑兵沿着中军大道来回奔驰,一面疾驰一面高声传令,而各营士卒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一般,在最初的号角响起之后便迅速归入自己的位置。
最前方的重甲盾兵已经列成数道严密的长阵,一面面几乎及人胸口的铁盾重重顿入地面,连接成一道黑沉沉的壁垒;盾阵之后,是手执丈余长枪的步卒,枪锋密密麻麻探出阵前,在火光映照之下泛着森寒的银光。
再往后,弓弩手已经分列于营寨高处与两翼木台之上,弓弦尽数拉满,箭镞斜指夜空,只等军令一下,便可将扑来的敌军笼罩其中。
更远处的骑兵营中,成排战马已经被牵出,马匹不安地刨着地面,鼻中喷出团团白气,骑兵们却无一人喧哗,只听见甲叶相撞时发出的细密声响。偶尔有将领策马从阵前驰过,手中令旗一挥,原本略显杂乱的队伍便立刻向左右分开,又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合拢。
整个魏营看似被骤然降临的夜袭笼罩,实则像一张早已张开的巨网。
蜀军今夜若当真想趁乱闯营,迎接他们的绝不会是一群睡梦中惊醒的士卒,而是一支披甲执锐、静候已久的军队。
霍衍早就料到了。
或许从大军扎营尾水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在等着这一场夜袭。
萧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个方才还穿着一身白色中衣闯进她帐中,因为她私下去见阴宣而阴沉着脸、句句逼问,甚至气得连甲胄都顾不上穿的人,原来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乱过分寸。
他可以因为她失控,却从不会因为敌军失控。
这个认知让她一时竟有些怔忡。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为急促的马蹄声。
魏军阵列从中间迅速分开。
萧婉顺着人群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霍衍。
他已经上了马。方才那身松散的白色中衣早已尽数掩在甲胄之下,玄黑色的明光甲贴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肩甲与护臂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腰间束着窄而利落的革带,长剑悬于身侧。他出来得太急,头发甚至没有重新束得十分齐整,乌黑长发只以一枚金冠高高拢住,仍有几缕散发被夜风从鬓边吹起,从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侧掠过去。
火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素日里漂亮得近乎带着几分惑人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
他眉目浓艳,眼尾微挑,肌肤冷白,若换一身华服坐在深宫灯影之下,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个养尊处优、甚至有些锋芒过盛的年轻帝王。
可此刻他坐在马上,身后是翻卷的玄色大纛,面前是即将冲撞而来的敌骑,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方才面对她时的阴郁、讥讽或失控,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越是生死攸关,他反而越清醒。
一名将领从前阵策马赶来,勒缰停在他面前,急声禀道:“陛下,蜀军前锋已入东营三百步!”
霍衍没有立即答话,只抬眼望了一下远处。
东营之外尘烟滚滚,火把与人影已经混作一片,夜色中偶尔可以看见蜀军骑兵的身影从坡地之后掠过,来势极快。
片刻之后,他抬起手。
方才还隐隐骚动的弓弩阵立刻静了下去。
萧婉隔着这么远,其实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略微侧过脸,似乎对身旁副将吩咐了一句。
下一刻,沉重的战鼓轰然响起。
第一声鼓点落下时,萧婉甚至觉得脚下的地面都随之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鼓声越来越急,厚重而有力,一阵阵压过远处喊杀之声。
前阵弓弩手同时抬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