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尾水时,已经是申时末。
连绵数里的魏军营帐铺展开来,旌旗在西风里猎猎作响。
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太阳尚未完全沉入山后,暮色便已从远处缓慢漫上来,将水面压成一片沉沉的青灰。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霍衍一身玄甲坐于帅案之后,面前摊着尾水一带的舆图。几名将军与谋士分列左右,正在商议如何应对蜀军。
少年天子的手指压在一处山口上。
“此处太窄。”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可帐中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若阴宣真想从东侧强渡,必不会选这里。”
一名将领道:“陛下的意思是……”
霍衍没有回答。
他微微垂着眼,烛光从侧面落下来,照亮半张精致得近乎锋利的脸。眉骨清秀,鼻梁挺直,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本该是极昳丽的一张脸,偏偏那双眼睛太冷,便将所有柔和都压了下去。
他看了舆图许久,忽然抬手,将一枚黑色棋子落在小君山南麓。
“这里。”
帐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众人重新议论起来。
萧婉便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退出来的。
若换作平日,她其实很难从霍衍身边脱身。
自从她坚持随军之后,那人几乎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所以今日这个机会,她等了很久。
她早已传书给阴宣,此次会一同前来,欲与他一见。
若放在平时,这种事她绝不会做。
两国交战,她身为大魏太后,私下会见敌军主帅,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足以要命的大罪。
可那个人是阴宣。
这个名字,对如今的大魏众人而言,是蜀国丞相,是此次北伐的主帅,是那个足智近妖、令人忌惮的敌国重臣。
可对萧婉而言,却不仅如此。
她第一次在史书上看到这个名字时,还只是另一个时代的普通人。
她读过他的生平,读过他一次次北伐,读过那篇字字如血的《临征表》。
出师未捷,病逝军中。
千年以后的人,只能隔着冰冷的文字想象那个人的一生。
而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这个时代。
甚至还与原本的萧婉结拜过兄妹。
萧婉之父对阴宣有救命之恩。
她换了身再寻常不过的青灰色窄袖常服,将头发简单束起,趁着中军议事,一路往营外走。
众人见是陛下的贴身之侍,无人见怪。
今日的守门之人亦是她刻意安排,如果她在魏宫待了那么久,军中却没几个心腹之人,那才是白混了呢。
萧婉跨出营门的一刻,心脏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真出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连绵的营帐。
一旦离开魏军驻地,四周便骤然安静下来。
山风吹动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显得分外清晰。
萧婉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刃。
她不怕阴宣。
但她怕战争。
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些史书中寥寥数字的“死伤数千”“伏尸遍野”,落到真正的人身上,就是断掉的手臂、被马蹄踩烂的骨头、满地的血与再也回不了家的年轻人。
她一路走,一路警惕地扫视周围。
没有伏兵。
没有弓弩。
也没有突然从树林里杀出来的一队骑兵。
她忍不住自嘲地想,倘若阴宣真在这里埋伏一队人马,她今日大概便要成为史书上一句极其荒唐的记载。
大魏太后私会蜀相,卒于两军阵前。
死法实在不大体面。
想到这里,她竟笑了一下。
可笑过之后,那种熟悉的倦怠却又一点点从心底浮上来。
她偶尔真的会对这个时代生出一种厌弃。
礼法,权谋,朝局,战争。
还有霍衍。
尤其是霍衍。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她越来越看不透的人。
他会在朝堂上笑着将一个大臣逼到绝路,他对她更是喜怒无常。
她累得厉害时甚至会想,生死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反正她本就多活了一世。
只是这个念头往往刚起,霍衍那张脸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于是她又会烦躁地将它压下去。
真是欠了他的。
小君山东侧有一方年代久远的石碑。
石碑旁生着一棵古树,枝干虬曲,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萧婉远远便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月白长袍,外披浅灰大氅,头发以玉冠束起,身形清瘦挺拔。
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安静。
没有她想象中的满身风霜,也没有传说中名将谋臣的凛然威压。
他只是站在那里,温雅得像一个寻常世家的读书人。
萧婉脚步忽然停住。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眉目温润,眼神清正。
隔着百余丈的秋风,他看见她,神色明显怔了一瞬。
随即,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浮起一点极轻的笑意。 “婉儿。”
萧婉的眼泪几乎是在那一瞬间落下来的。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来之前,她想过无数次见到阴宣之后该说什么。
问北伐?问蜀国?问他身体?
还是劝他少操劳一点,千万别把自己累死?
可真正见到这个史书里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