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着他。
想到他后来无数次出兵,想到北伐未竟,想到千年后无数人为他叹息。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如果她是原来的萧婉,那么这滴泪是因为久别重逢,是因为多年思念。
但她是现在的萧婉,所以这泪水是激动,是敬佩,是惋惜?
阴宣见状,无奈地上前几步,柔声再次唤道:“婉儿。”
“灵瑜哥哥……”萧婉终于出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酸楚之意。
这个时候就连萧婉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声灵瑜哥哥究竟是她喊出的,还是她身体当中的记忆喊出的?
阴宣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仿佛还是幼时二人相处时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婉儿,你现在已是大魏的太后了,怎么还像以前一般?
他顿了顿,语气倏尔变得严肃:“婉儿,今后千万不可如此随性。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不要让兄长为你担心。”
“灵瑜哥哥,我只是太想见你了。”萧婉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泪光。
“傻丫头,这些年你过得如何?魏王待你……”阴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已身为太后,过得又能如何呢?
“如果在魏国待得不称心,就来蜀国找我。”他半是玩笑道,“我总还养得起一个妹妹。”
眼中却是遮掩不住的关切。
萧婉一下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她眼底又浮上几分异样。
这和她想象中的阴宣太不一样了。
她一直以为这样一个被后世写进史书、被塑成千古名臣的人,该是冷静的、严肃的、仿佛永远都在考虑天下与朝局。
原来他也会开玩笑。也会惦记故人。
可正因如此,萧婉心中的警惕反而慢慢升了起来。
二人以亲人的身份相见,但是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场。两军相战如今正是互相警惕的时候,他如何能拨开这身份来见她?
她不动声色地拭去泪,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几分平静。
“灵瑜哥哥。”她笑着问:“其实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
阴宣静静看着她,忽而笑了:“婉儿是怕了?”
“怕什么?”
“怕我骗你。”
“你不会。”萧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缓缓道:“婉儿,我今日来,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兄长。若错过今日,你身在魏宫,我身在蜀地,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萧婉望着他。
阴宣却又道:“但今日之后,你当明白。”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终于多出了几分属于蜀相的坚定与锐利。
“我所谋之事,皆以蜀国为先。”
山风吹过树梢,最后一点夕阳彻底沉入远山。
萧婉沉默了几息,随后笑了。
“那当然。”
她道:“我也不会因为你是我兄长,就把魏军布防图送给你。”
阴宣失笑。
“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
—
魏军大营。
刘成跪在帐中,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陛下,太后不在营中。”
霍衍原本正在擦剑,闻言,动作停了。
只停了那么一瞬。
“去哪儿了?” 霍衍的声音很轻,刘成却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奴……奴婢不知。”
“似乎是一个人出了营。”
“出了营。” 霍衍重复了一遍。
然后笑了。
少年帝王本就生得极美。
烛光落进眼底时,那一点笑意几乎称得上温柔。
可刘成却立刻把头压得更低。
因为他知道,陛下越是这样笑,便越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霍衍缓缓将剑收回鞘中。
萧婉。
你当真好得很。
难怪这一次朕怎么劝,你都一定要随军。
原来如此。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薄薄的笑意已经完全散了。
—
萧婉回营的时候心情还不错。
千古名相见到了。
人还活得好好的。
性格也比她想象中温柔许多。
她觉得自己这一趟冒险,至少值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打算先小憩一下。
接下来一旦开战,还不知道多少日不得安生,趁现在能睡便睡,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霍衍,他议事至少还得一两个时辰。
下一瞬,帐帘猛然被人掀开,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霍衍已经卸了外袍,只穿一身雪白中衣,墨发未束,垂落在肩后,将那张本就极白的脸衬得近乎冷艳。
他没有带冠,也没有佩剑。
可萧婉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现在心情非常差。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她若无其事地笑。
霍衍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黑得让她有些发慌。
他忽然问:“阿姐心情很好?”
“陛下这话说得,两军即将交战,将士皆严阵以待,我自然也是忧心忡忡…”
“你去哪儿了?”他打断她。不待萧婉把话说完,霍衍继续问到。
“出去走走,思考一下作战之策。”
“是思考作战之策?还是同旁人商议作战之策?”
“我不懂陛下是在说什么?”
“萧婉,你夜会敌军,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