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引经据典,结合实情,逻辑严密,既反驳了郑澜的指责,又阐明了自己“经世致用”的理念,更隐隐将问题提升到了如何真正践行圣贤教诲的层面。不少出身寒微或对民生有所体察的进士,听得暗暗点头。
郑澜脸色涨红,他本想借机打压一下这个“异类”,没想到反被对方以圣贤之言和现实道理驳得哑口无言,尤其在“腐儒”二字上,更是刺中了他这类自诩清高、脱离实际的士子心病。他张了张嘴,还想强辩,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僵持之际,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从首席方向传来:
“迟年兄此言,鞭辟入里,深得‘经世致用’之要旨。圣人之学,岂是空谈?《大学》开篇即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循序,终归于治国平天下,而治国平天下,岂能脱离民生经济?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正是此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竟是榜眼周继善。他面带温和笑意,举杯向迟晏方向示意,继续道:“周某也曾闻,安远靠山村在迟年兄引导下,老幼有所养,村容整洁,蒙学书声琅琅,此非教化之功乎?而其基础,正在于迟年兄所言‘为民谋利’之举措。此等既能改善民生、又能淳厚风俗之事,何来‘有损斯文’之说?郑年兄或是久居繁华之地,未察民间实情,有所误会也是难免。”
周继善这番话,既高度肯定了迟晏的理念与实践,又巧妙地给了郑澜一个台阶下,将争执归结为“误会”,展现了其玲珑圆融的处事手腕。他身为榜眼,地位尊崇,此言一出,分量极重。
状元沈文渊亦微微颔首,缓声道:“周榜眼所言甚是。朝廷取士,非唯取文章华美,亦重实务干才。迟年兄于乡梓所为,正是‘知行合一’之体现。陛下与阁老们既已认可其才,授以官职,便是明证。今日恩荣宴,乃庆贺我等金榜题名、共沐皇恩之喜日,正当切磋学问,畅叙情谊,共勉将来报效朝廷,不当因些许见解不同而伤和气。”他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为这场小风波定了性。
探花刘启明也笑着打圆场:“沈状元、周榜眼说得对。迟年兄别具一格,郑年兄持论严谨,皆是我辈俊才。来,值此佳宴,当共饮一杯,贺我等不负十年苦读,将来同心戮力,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造福!”
一甲三位鼎甲接连表态,且都是偏向理解甚至赞赏迟晏,郑澜顿时孤立无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得讪讪地举起酒杯,勉强附和。
周围气氛为之一松,许多进士纷纷举杯,笑称:“沈状元说得是!”“周榜眼高见!”“刘探花所言极是,共饮共饮!”
一场潜在的针对与风波,在一甲三位,尤其是周继善的巧妙解围和沈文渊的权威定调下,消弭于无形。迟晏亦举杯回敬,向周继善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坦然。
宴席继续,丝竹更盛。但经此一事,不少人对迟晏这个“二甲三十八名”有了更深的印象——不仅因其特殊履历,更因其沉稳的应对、犀利的辩才,以及那份与年龄似乎不甚相符的沉稳气度。而那看似温润如玉的榜眼周继善,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圆融的处事方式,也让许多人记在了心里。
数日后,吏部正式行文,授官旨意下达。
迟晏的任命,果然如御前所议:授翰林院庶吉士,即赴江淮行省池州府石埭县,任知县试职,考绩期两年,许其因地制宜,便宜行事。
此旨一出,在新科进士中又引起一番议论。庶吉士本是清贵之选,通常留京于翰林院深造,未来前程远大。但外放知县,尤其是石埭这等有名的贫瘠困难之地,却又像是贬谪。这种“庶吉士衔外放试职”的安排,颇为罕见,圣意难测。有人暗中嘲笑迟晏怕是得罪了人,被发配去受苦;也有人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认为这是陛下对其特别关注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