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名次既已尘埃落定,紧随其后的,便是圣上按例于礼部恩设的“恩荣宴”,亦称琼林宴。此宴非比寻常,乃新科进士们金榜题名后,首次正式以天子门生的身份共聚一堂,接受皇家赐宴与勉励。宴席虽设在礼部,但其规格之高、礼仪之隆,几近国宴。
是日,礼部大堂内外张灯结彩,红毯铺地。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公服,头戴乌纱,按照殿试名次序列鱼贯而入,各依品级班位落座。一甲三位鼎甲——状元沈文渊、榜眼周继善、探花刘启明,自然位列首席最前,备受瞩目。二甲、三甲进士依次排开,衣冠济济,虽竭力保持庄重,但大多数人眉宇间仍难掩意气风发之色。
迟晏位列二甲三十八名,座位处于大堂中后段。他身姿挺拔,神色沉静,既不刻意低调,也无半分倨傲,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丝竹之声悠扬响起,御膳房精心制作的佳肴美馔由宫人络绎不绝地奉上,礼仪官高声唱和,引导众进士向御座方向行叩谢皇恩之礼,气氛庄重而热烈。
酒过三巡,菜肴五味,场中气氛渐渐活跃。同科进士之间开始互相敬酒,寒暄攀谈,未来或为同年,或为同僚,此刻正是建立交谊之始。也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一甲三位,尤其状元沈文渊,更是众人趋附的中心。沈文渊年约三十,面如冠玉,举止优雅,应对得体,颇具名士风范,对前来敬酒的同科皆温和以对,风评甚佳。
然而,觥筹交错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流,却悄然涌向迟晏所在的角落。
率先发难的,是坐在迟晏斜前方不远处的二甲第十二名,姓郑名澜,乃江南富庶之地松江府人士,出身书香望族,其家族与朝中某侍郎有姻亲之谊。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尚可,但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刻薄与自矜。他似乎对迟晏这个出身寒微、名次靠后却因特殊履历而屡被提及的“同科”颇有微词。
郑澜端着酒杯,故作无意地与身旁几人朗声谈笑,声音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科考取士,首重经义文章,品行操守。我等寒窗十数载,方得今日微名,所仰仗者,无非圣贤道理,文章华彩。至于其他……呵呵,终究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若人人皆效仿那商贾货殖之术,岂非本末倒置,坏了士林清誉?”
他虽未点名,但“商贾货殖”、“旁门左道”几个词,再结合近来关于迟晏履历的议论,矛头所指,昭然若揭。同桌及邻座几位进士闻言,神色各异,有的沉默,有的面露赞同,也有人微微蹙眉。
迟晏仿佛未闻,只是从容地夹起一箸面前的清蒸鲥鱼,细嚼慢咽。
郑澜见迟晏毫无反应,似觉一拳打在空处,心中更是不忿,又提高声音道:“我辈读书人,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即便关心民瘼,也该从教化劝农、减免赋税等正道入手。岂能如市井之徒般,汲汲于锱铢之利,甚至亲自操持那迎来送往、沽酒卖笑的营生?这岂非自贬身份,令斯文扫地?” 话中“迎来送往、沽酒卖笑”,已是暗指“农家乐”,言辞颇为刻薄。
这番言论,已不止是含沙射影,近乎当面指摘了。附近几桌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向了迟晏。
迟晏放下筷子,拿起洁白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郑澜,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郑年兄高论。敢问年兄,可知‘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出自何典?其意若何?”
郑澜一愣,下意识答道:“此乃《孟子·滕文公上》之语。意在说明百姓有稳定的产业,才有安分守己之心。”
“年兄博闻强记。”迟晏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那再请问年兄,若一地百姓,地瘠民贫,恒产无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终日挣扎于饥寒之中。此时空谈教化劝农,减免赋税——然其地本无丰厚产出,朝廷亦需运转,税从何减?农无可劝,民无恒产,恒心何来?教化之基,又在何处?”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郑澜被他问得一滞,一时语塞。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迟兄此言……似也有理。”
迟晏继续道:“晏出身乡野,深知民间疾苦。所谓‘经营货殖’、‘农家乐’,非为求锱铢之利,实乃因地制宜,帮助乡邻将山林所赐、劳力所出,转化为可换钱粮之物,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青壮有事可做,家中有隔夜之粮。此非‘与民争利’,实乃‘为民谋利’。百姓安居乐业,方能知礼义,感皇恩。安远县衙将其列为典范上报,想来亦是认同此‘恒产’乃‘恒心’之基,民生乃教化之本。”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周围倾听的同科,声音沉稳有力:“晏窃以为,圣人经典,非为束之高阁,空谈玄理。读圣贤书,当明其精髓,用于实务。‘修齐治平’,‘修’与‘齐’在己,‘治’与‘平’则在为民兴利除弊,使天下苍生各得其所。若眼见百姓困苦,却只知斥责其‘不务正业’、‘有损斯文’,而提不出切实可行、改善其生计之法,此非真知圣贤之道,不过腐儒之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