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室内,剑鸣余音渐散。
司长安轻抚寒泉剑脊后将剑收入陆放提前备下的乌木剑鞘中,此刻他心中并无太多得剑的喜悦,反倒更多是忧虑。
方才林小满以丹火调和地火,还需激发玄明续命丹的药力,灵体损耗必然不轻。
司长安下意识抚向心口衣襟,低声道,“你先以灵体回鼎中休养。”
衣襟内的回应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执拗:“不行,今日还要去八珍阁,我放不出神识,在鼎内无法看到外界。那宋朝元若当真心怀恶意,对你威胁太大。我必须亲眼见见他周身气息流转,才能判断究竟。”
司长安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林小满的温度,但相较晨间,呼吸更加轻浅紊乱。
司长安声音放得更缓:“你现下状态不好,宋朝元之事,我先行观察即可,待你恢复——”
林小满打断了司长安的话:“方才催发玄明续命丹药力时,我试过了,我能自行吸纳你的灵炁。你现在是想主动配合,还是被迫配合?”
“我觉得你与其跟我争论,不如多给我些灵炁,留着时间应付外面的人。”林小满像是察觉到他的妥协,声音里多了些轻快,“我当真没有大碍,只是有些疲惫。”
司长安凝神感应。心口处林小满的气息确实尚算平稳,又知道林小满当真会自行吸纳灵炁,若自己在不经意间本能反抗,反而可能伤及林小满本就虚弱的灵体。
“那你务必时刻注意自身状况。若有不适,立刻告知我。”
司长安终究是让步了,只有灵炁如涓涓细流,更加小心地渡入小鼎内。
“知道了。你和陆放一样唠叨。”
司长安敛去因林小满一言眼底生出的浅淡笑意,握紧寒泉,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地火室厚重的石门。
门外,等候已久的众人立刻投来目光。
严静涛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方才剑鸣清越,隐隐有沛然之意透出,寒泉果然不凡。尤其最后那一道剑意波动…竟有几分族中偶尔得见的二境灵剑之威。”
“楚兄是否得偿所愿,寒泉当真是那等在一境就自生灵性的灵剑?”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严长澈腰间玉色光华微闪,那只名唤“小知”的灵璇龟自兽囊中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司长安手中长剑。
严长澈轻轻敲了敲龟甲,示意灵龟稍安,随即抬头,更为直接地问道:“小知想看看它刚刚没发现的灵剑,不知楚兄是否愿意让小知一观?”
两人的问话接踵而至,目光都聚焦在寒泉剑上。
司长安尚未答话,站在稍远处的陆放已先一步动了。
他脸上惯常挂着的油滑笑容未变,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恰好半挡住严氏兄弟投向司长安的视线,同时刻意放大了声量,朝着刚从剑庐主屋方向走来的金盛老爷子喊道:“金老!您可算来了!方才剑鸣您可听见了?当真是清越动人啊!”
“金老当真是锻出了自生灵性的剑器吗?那可算得上是我临渊城的盛事了!近几十年,只听闻在澜沧洲的帝朝中,偶有此等宝剑现世呢!”
陆放心知肚明,寒泉并非那等天生灵性的剑胚。而以金老爷子平生浸淫锻剑之道的傲气,最听不得的,便是旁人拿他精心锻造、以水磨工夫养出的剑器,去与那些传闻中靠机缘甚至秘法催生“灵性”的剑比较。
果然,金盛闻言,花白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老人大步流星走过来,先瞪了陆放一眼,才将目光投向司长安手中的寒泉。
“寒泉不是那等剑又如何?它依然是一等一的一境剑器!剑锋之利,水意之纯,火性之韧,老夫敢说,同境之中难有匹敌!”
“哼,澜沧洲那等剑……难说是用了什么诡道催生灵性,老夫不知,也不屑知。剑器就应随剑主一同磨砺锋芒,拔苗助长,强行点化,也不怕损了剑器根基,日后再难寸进。”
老人说着,目光又扫过严氏兄弟,显然将方才他们的问话也听了进去。
严静涛与严长澈被他这般盯着,又听闻老人话语中对澜沧洲灵剑隐隐的贬低,虽知这是锻剑师的惯常傲气,澜沧名剑未必真差了。但当下也不好再追问剑器灵性之事,只得微微欠身,算是致意。
金老的目光落在寒泉剑上,幽蓝水光长久映在他眼底,老人沉默片刻,终究开口:“你既然当真让寒泉为你而鸣,那老夫也决不食言。”
“寒泉虽由老夫在地火深处千锤百炼而成胚,却是在水脉灵眼中浸染了整整二十载,才算真正成就。它可算得上是我临渊水脉与地火共同孕育的精灵,非老夫一人之功。
“本来老夫想着,让寒泉在水脉中待满三十载,在不换这小子去道院时取出。但这半年来,寒泉频频搅动水脉,急于出世……”
“也罢,今日便赠与你了。莫辜负寒泉之锋芒。”
司长安心下了然,金老绝非虚言,寒泉赠剑之诺,远比陆放那“借用”之说郑重,其中的珍重不舍更是溢于言表。
寒泉剑也在他手中微微轻颤,似有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