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捧剑,对着金老爷子深深一揖:“金老厚赐,晚辈楚珩铭记于心。寒泉之利,必不负之。”
这一礼,谢的是赠剑之情,亦是剑陵之中,借地火水脉淬炼剑骨、意外得承“万剑归宗”的机缘。
在他俯身行礼时,耳畔传来陆放的传音:“你方才在地火室到底做了什么?刚刚那浩瀚剑意绝不是寒泉所为!”
司长安恍若未闻,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天边渐沉的暮色上:“寻剑之事,耽搁诸位许久。此刻已近黄昏,想必各家执事已在八珍阁等候多时。楚某这便动身,前往八珍阁赴宴。”
陆放一口气堵在胸口,看着司长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生生咽了回去。他暗自磨牙,心中默念:天骄都这样!天骄都这样!好歹人全须全尾出来了,没把剑陵和自己炸了就是万幸!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对对,正事要紧!金老,不换,一起坐车走?八珍阁今日可是备下了玉髓羹和金鳞跃!”
金老爷子失了相伴二十载的寒泉,本有些意兴阑珊,不愿再去八珍阁凑那等热闹,却被不知何时凑过来的金不换一把抱住胳膊:“爷爷爷爷,去八珍阁吃饭!有金鳞跃!”
陆放也担心金老爷子此刻若回地火室,可能会察觉残留的异常剑意波动。他虽然相信司长安既然能出来,应是处理好了首尾。
但那剑意实在太过高渺,牵系定然极大,为保证不出纰漏,还是先将人支开,待事后寻个由头,自己再来查探扫尾更为稳妥。
当下便顺着金不换的话笑道:“是啊金老,八珍阁的青芜师姐今日特意开了明江榭,菜肴都是精心准备的。”
金不换和陆放一唱一和,硬拉着金老爷子上了司长安来时那辆华贵马车。
车厢内,沉水木的幽香混合着海琥珀的宁神香气缓缓流淌。
陆放却有些坐不住。瞥了一眼身侧的司长安。少年上车后便靠着车壁,双眸微阖,似在假寐。
但陆放却能感觉到,对方周身气息沉静内敛,灵炁流转圆融自如,分明是已彻底稳固了照心境通明阶的修为,甚至比清晨出小院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意味。
剑陵一行,收获恐怕远不止一柄寒泉。
陆放想起自己在地火室外感应到的那道惊人剑意,心头又是一阵后怕兼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管司长安是否在听,自顾自地开口:“说起来,这修行之道,天赋机缘固然重要,但稳扎稳打、爱惜己身才是根本。有些年轻人啊,仗着天资卓绝,便处处行险,看似勇猛精进,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道基损毁,甚至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见司长安眼睫都未动一下,继续道:“远的不说,就说咱们临渊城,百年来惊才绝艳者难道少了?可真正能踏过三境门槛,得享长生道途的,又有几人?多少是中途陨落,或伤及本源,困守一境,郁郁终老。反倒是那些天赋中上,却懂得审时度势、爱惜羽毛的,一步一个脚印,往往走得更远,活得更久。”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金老爷子虽在闭目养神,却仍是点了点头。
陆放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司长安:“所以说啊,不换,你日后修行,定要听师长良言,循规蹈矩,莫要贪功冒进。须知在这修行路上,活得长久,方是硬道理。那些处处犯险的天才,眼下看着风光,日后……恐怕还不如你陆放哥哥我这般稳当人活得逍遥长久呢。”
金不换“哦”了一声,装模作样地点头:“不换记住了,要听爷爷的话,听先生的话,听陆放哥哥的话。”小脸上满是乖巧,眼神却飘来飘去,显然没往心里去。
陆放知他敷衍,也不计较,只拿眼觑着司长安。
司长安始终未曾睁眼,仿若未闻。只有搭在寒泉剑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并非不听劝,只是陆放所言,与他所处境遇、所背负之事,终究隔了一层。他无暇,亦无法如寻常修士那般,只求一个“稳当长久”。
此刻,他更多的心神,系于怀中。
一个巴掌大小、温热柔软的林小满正静静蜷伏在那里。
林小满此刻异常安静。陆放那番意有所指喋喋不休的唠叨,若在平日,他早已忍不住笑意。可此刻,他只是安静地待着,这份沉寂,让司长安更加忧心,渡入鼎中的灵炁也下意识地更柔和了几分。
但林小满远没有司长安操心的那般虚弱,虽在剑陵中强行催动丹火调和地火、引导剑骨淬炼,心神损耗确实巨大,但司长安这一路持续不断的灵炁滋养,如同温润的泉水,已将他疲惫的灵体浸润得舒缓了许多。
他如今只是懒洋洋的不想动弹。陆放的唠叨他听见了,也觉得有趣,只是提不起精神像早间那样逗司长安。
察觉司长安的慌张,林小满本想出声安抚,但听着陆放还在絮叨,想到自己一开口,又要再加上一个忧心忡忡的司长安,自己这耳边怕是没个清静了。
最终,他只是用脑袋在司长安心口的位置,极轻极轻地撞了一下。
——我没事,别瞎担心。
陆放絮叨半天,见司长安非但没听,唇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心中那股憋着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索性闭上嘴,看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