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去找冯春!这是刑事案件,而且是针对在职大队长的投毒!必须立刻上报,封锁现场,检验物证!
可当他就快要冲到门口时,身后却传来一句:
“先吃饭吧。”
“啊?!”蒋满盈猛地回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依旧稳如泰山的贾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现在还吃饭?!”都什么时候了!你差点把毒药吃进嘴里!投毒者还在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在附近观察!你还有心思吃饭?!这饭里说不定也有毒呢!
贾灿点了点头,重复道:“吃饭。吃完再说。”
蒋满盈觉得对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他说的“苦杏仁味”在毒理学上意味着什么,最终决定直白地告诉他,“你知不知道,可能有人要……要害你?”
“现在知道了。”
还是那副让人抓狂的调调。
“你就……”蒋满盈简直无语凝噎,这人到底是神经大条到了极致,还是冷静到了变态的程度?
“吃饭吧,吃完再说。”贾灿再次重复。
蒋满盈:“……”他觉得简直没法跟这个逻辑完全异于常人的非人类交流!跟他说“危险”,他回你“吃饭”。拳头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万年玄冰上,又冷又硬,毫无反应不说,他手还疼,心更累。但对方坚持己见,而且,这种事,的确也不能在办公室里大张旗鼓地嚷嚷,最好越私密处理越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陆峥和江逾白果然已经快速解决完午饭,正凑在门口不远处的走廊窗边低声聊天,此时听到动静,同时转头看向他。
蒋满盈先看向江逾白,“江管教,能麻烦您帮我泡杯绿茶吧?感觉这饭菜……有些油腻,想解解腻。”
“哦哦,好!我这就去!”江逾白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小跑着往茶水间去了。
等江逾白离开,蒋满盈迅速走到陆峥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那个装着青团的塑料盒塞到陆峥手里,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明了情况。
陆峥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接过盒子,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道:“我明白,我会处理的,放心。”随即,他将盒子背在了身后,用身体遮挡住。
就在这时,江逾白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回来了:“蒋警官,茶来了!”
蒋满盈接过,道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用背轻轻顶开了门,重新走进了那间气氛诡异到极点的办公室,并顺手将门在身后关严。
他把绿茶放在茶几上,看向这会儿已经在洗手间简单处理过裤子污渍的贾灿。“贾大队长,喝点热茶吧。”
他们三人的饭菜理论上都是一锅出来的,依着陆峥的警惕性,如果有问题,他刚才吃饭时肯定能发现异常。再加上江逾白和陆峥吃了都没事,饭菜应该没问题。但他还是不放心地,拿起自己还没用过的银勺子,在贾灿那份已经打开的饭菜仔细地翻了翻,检查有没有异味、异物以及其他异常。虽然检查完后,贾灿还愿不愿意吃这份被他翻过的饭,是个新问题。但至少,吃被他“污染”过的,总比吃可能有毒的好。
所幸,他没发现任何其他异常。蒋满盈硬着头皮,指着被他翻得有些凌乱的饭菜,对重新坐下的贾灿说:“要么……我吃这份,贾大队长您吃我那份营养餐?我那份还没动呢。”
贾灿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这位大队长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被翻过的饭菜,然后说:“没事,不影响。”然后,就真的坐下来吃了,竟然一点没挑剔,也没表现出任何嫌弃或不适。
这人真的是……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反应,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让他所有的预判和应对都落了空。这平静下面,到底藏着一幅什么样的心思?是非人哉的深不可测,还是真的……就只是这么“与众不同”?
蒋满盈回到沙发重新坐下,擦过手后,决定不知死活地用餐,至少做个饱死鬼。然后,他就想起贾灿刚才那句“寄托哀思”的话,心里忽然一动。其实吃青团,在清明时节,除了祭扫追思的象征意义,还有一个原因——“春季食青”。传统五行和养生观念认为,春季属木,对应青色,吃青色食物是顺应时节、养生健体的行为。不相信虚无的寄托哀思,那“春季食青”这种带着点实用主义色彩的养生观念,或许可以相信一下?
蒋满盈起身,将自己装着葱油菜苔的小餐盒送了出去,算应个“食青”的景?也作为他翻乱对方饭菜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春季吃点青菜,好。”他简单地说了一句。
贾灿看着那一小份菜苔,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也没拒绝,全部吃了。
这场从精神意义上突然演变为物理意义上的鸿门宴,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总算是吃完了。蒋满盈觉得仿佛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他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出去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所以,一吃完,他就立刻动手收拾起自己和贾灿的空餐盒,想赶紧清理现场,然后告辞溜走。
结果,他刚把饭盒摞好,贾灿就先一步叫了守在门外的小白。
“小白。”
江逾白几乎立刻就推门进来了,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一直贴在门上听动静。
“蒋警官,我来就好啦!”江逾白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抢走了蒋满盈手里刚拿起来的空饭盒,“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您动手!”然后又欢快地飘出去了。
蒋满盈也想跟着“飘”出去,脚步刚挪到门口——
“你的东西忘了。”贾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像定身咒。蒋满盈脚步一顿,回头,顺着贾灿的目光看去,是冯春转交给他的帆布包,还孤零零地放在沙发一角。他刚才心思全在毒青团和吃饭上,完全把这茬给忘了。他又回去拿那个帆布包,手指刚才触碰到带子——
“这是什么?”贾灿问,目光也落在帆布袋上。
完蛋。他心里哀嚎一声。拿着装满“违禁品”的袋子在大队长办公室里晃荡了这么久,他真是胆子大得没边了,也蠢得没边了!这跟抱着炸药包在公安局门口跳舞有什么区别?只怕要被当场拿下,赃物也要查抄了,还要罪加一等。
但没办法,只能老实回答,“……书。”
“什么书?”贾灿目光转向了他追问。
“……师兄带的书……”蒋满盈看着贾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就知道没法蒙混过关了。他认命地将帆布包拿过去,放在办公桌上,推到贾灿面前,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您看吧。”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反正今天刺激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贾灿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帆布包,朝里面扫了一眼,随即看向他,“这些……都是违禁品,知道的吧?”
“嗯。”蒋满盈低声应道,垂着眼,“除了经过审核的规定书籍,其他……都是不被允许看的。”所里有严格的书籍管理制度,尤其是这种涉及犯罪暴力、心理操控等敏感内容的专业书籍,是绝对的管制物品,严禁学员私自持有。
然后,贾灿伸出手,一本一本地将里边的书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法庭上展示证物。“你这犯罪心理学,还是犯罪心理学,又一本犯罪心理学……全部都是犯罪心理学,这……”贾灿顿了顿,目光扫过摞起来的书籍书脊名目,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缓缓道,“可不能存在。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让蒋满盈的心沉了沉。
“知道了。”蒋满盈的声音更低了。他只是……好奇而已,就跟师兄要了点相关的书看看,想多了解一些,或许对“任务”有帮助,也或许能更好地理解某些人的行为。结果……书还没到手,就要被没收了。“那……我不看了。”他现在深陷数桩命案,是重点“关注”对象,现在又被发现私藏这么多犯罪心理学专著,这要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只怕更要被某些人彻底钉死在连环杀手的耻辱柱上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看也好,省得麻烦。
“您没收吧……”他主动说道,放弃了挣扎。知识的大门刚刚裂开一条缝,就要被强行焊死了。
但就在蒋满盈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书被没收,他挨顿批评,然后就可以离开时,贾灿却话锋一转,说出了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书肯定是不能拿回宿舍的”贾灿先肯定了管理规定,然后,在蒋满盈有些茫然的目光中,继续道,“但你可以在我这看。”
“啊?”蒋满盈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喜欢看么?”贾灿看着他,“那就在我这看,看到……嗯不想看为止。”说着,他竟然真的起身,从墙边搬过来一个闲置的带软垫的椅子,放到自己宽大的办公桌侧前方,指了指,“坐着看。”
蒋满盈:“……”这算什么?厌恶疗法?或者叫惩罚才更准确?让他放弃?那不可能。他抬起头,看向贾灿,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但倔强的光:“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是你让我看的,那你就别后悔。
洗完饭盒回来,发现蒋警官还没出来,好奇探头的江逾白,也听见了这句,他想起蒋警官说的“书来了,一起看”的话,现在情况似乎有变,似乎要请示贾大,“贾大!蒋警官看书,我能……我也能在旁边看看吗?我也想学习学习!”他脸上写满了对知识(或者说对和蒋警官待在一起)的渴望。
贾灿目光转向江逾白,凝目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表示首肯:“那你们一起。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他。”
“是!谢谢贾大!”江逾白高兴地应道,然后看向蒋满盈,眼神雀跃。然后他又想起蒋警官之前想让他问贾大于“能”干什么活的事,趁着这个时候,就开口问了。
贾灿闻言凝目,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蒋满盈说,“要是觉得无聊,那就画画吧。”然后,不由分说地又把上回那专业齐全到离谱的画具从文件柜再次拿了出来,放在了那摞书的旁边。
“画完,还要上交审核是吗?”蒋满盈看着那些画具问。
贾灿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画什么?”蒋满盈下意识地问。他想知道,贾灿想要他画什么?画什么才是合规的?才是安全的?反正他自己不知道,所以他想贾灿给他一个答案。但答案……
“画我。”
“?????”蒋满盈这次是真的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或者贾灿的脑子被刚才的青团毒气熏坏了。反正总有一个肯定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出现这种濒死体验的幻听幻视?他抬头,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寻求出一丝这是幻视幻觉的可能。
但对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画一万张。”
“少一张也不行。”
蒋满盈:“……”这个任务指标有点过分了吧?不,是变态!这个贾大队长,怎么还带恩将仇报的?!他刚刚才救了这家伙一命(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转头就给他布置这种离谱到变态的任务?一万张?画到猴年马月去?而且全是画他?这是要把他训练成贾灿的专属人肉复印机吗?还是贾灿的某种特殊精神折磨手段?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他真的完全搞不懂了。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费解、让人抓狂、让人怀疑人生的吗?如果此刻他能化身为猫,一定把他办公桌上所有东西都巧妙地扫到地上去,然后优雅地舔舔爪子,跳窗逃走。气不死你!
“梁医生没回来前,你就先在我这。”贾灿仿佛没看到他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自顾自地安排下去,“看书,休息,画画,都行。小白陪着你。”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有些呆滞的江逾白。
“……好。”蒋满盈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除了答应,他还能怎么办?反抗?拒绝?那后果可能更难以预料。他看了看桌上那堆令人头皮发麻的犯罪心理学专著,又看了看脚边那箱同样令人头疼的画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杨慕,你再不来救我。
我可能真的要疯了。
不,我可能要被这只思维异于常人、行为难以预测的冰山狐,活活折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