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了?”
江逾白敲门,得到一声低沉的“进”后,他们推门而入。那位总是不苟言笑的大队长从闪烁着幽光的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看见了他们,开口就是这么一句。他甚至还下意识地瞥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尽管这个动作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这场“鸿门宴”东道主的任何细微反应都保持高度关注的蒋满盈,还是捕捉到了。
不论是这动作,还是这问句,甚至是那语气,都隐约透露着一种意外和吃惊。仿佛在说,他们这些无所事事、一天只知道掐着饭点吃饭的闲人,这才刚到午饭的钟点,就迫不及待地来搅扰这位日理万机的大队长,显然是有些不礼貌了,甚至有些不懂事了。
所以,蒋满盈决定礼貌地表示自己可以识趣地出去等,等贾大队长忙完手头紧要的公务,再说吃饭的事。或者,干脆就拿出去在外边走廊上吃,吃完就报告,反正结果都一样——完成梁医生交代的“吃饭”任务。结果,他酝酿好的说辞还没来得及出口,那位大队长已经先一步开口了。他一边伸手,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电脑屏幕,一边从办公椅里站起身,“你们先坐,我去热饭。”
“啊?”这简单到近乎家常的一句话,却像某个不稳定的老式地雷,猝不及防地在蒋满盈脑子里轰然炸响,炸得他一片空白,思维短路。他急忙开口,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不敢麻烦贾大队长!我自己去热就好了……”让大队长给他热饭?这画面他想都不敢想,折寿十年都不够顶的!
贾灿刚走出办公桌两步,动作因为他的话顿了下来,转头看向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仿佛不理解“麻烦”在何处。热个饭,有什么麻烦的?不是顺手的事吗?
“贾大!我去热吧!”江逾白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将自己手里给贾灿单独装好的餐饭连同一张临时卡一起放在办公桌上,“茶几上那就是吧,我现在就去!”说着就要去拿蒋满盈的饭盒。
“不用。”贾灿平静地打断,“梁医生特意交代了,我去就好。你们先坐,我很快回来。”然后,他看也不看已经彻底傻掉的蒋满盈和江逾白,径自拿起茶几上那个保温饭盒出去了。
“……”
“……”
两人僵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扇门,神情像是活见鬼了。直到贾灿去茶水间热完饭回来,这俩人似乎都还没有从那种“世界魔幻了”的冲击中完全缓过神来,眼神依旧有些呆滞。
贾灿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们脸上那堪称精彩的表情,或者说看见了也毫不在意。他只是径直走到茶几跟前,动作自然而熟练,像上回被菌菌指挥着照顾蒋满盈时一样,将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将分格装好的营养餐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蒋满盈面前,甚至还顺手调整了一下筷子和勺子的位置,确保顺手。
“好了,吃吧。”
贾灿说完,也不看他,径自回到了办公桌后,拿起江逾白放在桌上的塑料袋,将自己那份普通的食堂餐饭和另外六个青团拿出来,也一一摆在办公桌上,打开盖子。
然后,他似乎才注意到另外三个人还是没动。当然,比起僵滞的蒋、白二人,陆峥纯属靠在门边看热闹。
贾灿疑惑地问,“你们怎么不吃?”
蒋满盈内心简直在咆哮,几乎要具象化出弹幕:贾大队长,您听听,您听听,您说的这是人……正常人在这种场合下能说出来的话吗?在您这象征着权威和纪律的办公室里边,在您这位冷面阎王般的大队长跟前,谁敢吃饭?谁吃得下去?!这跟在老虎嘴边啃肉、在刑场上吃断头饭有什么区别?每一口都可能是最后一口,每一秒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秒!这饭能吃出胃穿孔、心律不齐、神经衰弱!
蒋满盈几乎是求助似的看向靠在门边的陆峥,眼神里写满了“救命!快想个办法带我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陆峥的确收到了他眼神里强烈的求救信号,然后,在蒋满盈满怀期待的目光中,他对着贾灿,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
“啊,贾大队长,我还是习惯在外边吃。我就去外边吃了哈,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他没等贾灿回应,甚至饭都没拿,就脚底抹油,溜了。
蒋满盈:“……”他看着那扇通向自由的门,就那么毫不留情地向他关闭了,感觉心都凉了半截。这个叛徒!他只能将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单纯的小白身上,只有小白能救他了!他再次用眼神“发射”求救信号。
但可惜,小白是真·小白,心思单纯,神经大条,并没有成功接收到他的求救电波。加上他自己的确也不敢跟贾大一起吃饭。所以,他晃了晃手里装着他们两人盒饭的塑料袋,“贾大、蒋警官,陆哥的饭在我这,我去给他送饭,顺道……顺道也在外边吃。”他边说边往门口挪。
“去吧。”申请批准。
“贾大、蒋警官,你们慢慢吃。”江逾白如蒙大赦,说完,就又迈着欢快中带着三分逃离的步伐出去了,并且“懂事”地轻轻带上了门,剩下蒋满盈和贾灿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贾灿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说出的依旧是那两个字,分不清是客套还是命令:“吃吧。”
蒋满盈一律将其视为最高级别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逆,立刻挺直背脊,声音僵硬地应道:“是,贾大队长。”
蒋满盈在沙发边缘,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后,心里还是无比怀念起之前被梁医生指定的监督人员——菌菌和小白,甚至刚才叛逃的陆峥来。心底不由对远去的梁医生生出一丝幽怨:梁医生啊梁医生,您指派谁不好,偏偏指派这位贾大队长,这还有我活命的余地吗?比起那个杀手阎王,眼前这位,才更像真正的阎王。
“怎么还不吃?”阎王又发话了。
阎王问话当然不能不回,蒋满盈赶紧拿起勺子,做出了吃饭的准备动作,“就吃,贾大队长。”
“好。”
蒋满盈:“……”这是在比谁用的字更少吗?他正想着,阎王再次开口。这次问的,又是一句让他差点惊掉下巴的话:
“吃青团吗?”
蒋满盈:“……”这鸿门宴是真难吃。不仅气氛压抑,连话题都这么要命。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都关系着他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这间办公室走出去。
“不吃!谢谢贾大队长!”他立刻、坚决、清晰地表明态度。说完他就有些后悔,是不是太生硬了?会不会惹恼对方?
“不爱吃吗?”贾灿追问道。
“呃……还行。”蒋满盈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想把话说死,也不想显得太挑剔。
蒋满盈以为对话该到此总该结束了吧。贾灿又问了,“还行,是也能吃,对吗?”
蒋满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决定把梁医生搬出来当挡箭牌:“贾大队长,您吃吧,我吃过了,而且,我得吃饭,饭菜吃不完,梁医生要说的。”
“好。”贾灿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这个理由。
蒋满盈暗暗松了口气,以为对话终于能结束了。很不幸,还没有。
“那晚上吃吗?”贾灿又问,仿佛青团是他今天必须推销出去的、不然就会被立即辞退的滞销产品。
蒋满盈简直想当场摔勺子!但理智硬生生压住了这个危险的冲动。贾大队长,不会聊天,您可以不用硬聊!真的!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用最客气的语气回答:“晚上也不用,谢谢贾大队长。”
“哦,好。”贾灿应道,语气似乎有些遗憾,随即他又开口,“那……”
蒋满盈生怕这人继续在“青团”这个死亡话题上没完没了,赶紧抢先开口,试图转移话题,“菌菌呢?怎么没见他?”小家伙不是也有梁医生的任务么?怎么没见他一起吃?
贾灿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菌菌,顿了一下,才回答,“这里不是发生了命案,冯支队的人在这里勘查。我怕菌菌冲撞到他们,所以暂时让他回学员宿舍楼了,碴子照看着他。”
蒋满盈了然。其实是怕孩子撞见命案现场,或者听到什么血腥细节,吓着孩子。这安排倒也合情合理。蒋满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立刻低下头,准备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的饭菜。
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没死心,又绕回了原点:
“真的不吃一个吗?”
蒋满盈:“………………”这次,他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以头抢“饭”尔。对方似乎以为他是客气,或者不好意思过去拿,竟然直接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个装着青团的塑料饭盒,朝他走了过来。是的,他亲自拿过来了!就站在茶几旁,饭盒递到他面前。
“挺多的,要吃么?”
这要是陆峥,他一定反手把饭盒扣他脸上!为什么就是不听人说话呢?!但这是贾大队长,所以一千一万个不行。他抬起头,再再再次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再次严词拒绝,吸气的动作到一半,胸腔扩张,空气涌入鼻腔的瞬间,他猛地顿住了。
不对!
味道不对!
那青团离他就不到十厘米,味道也相当清晰地传到了他鼻腔中。
那味道不对!其中夹杂着苦杏仁味!
青团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
他的目色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像一只在草丛中悠闲舔毛的猫,骤然嗅到天敌,瞳孔骤缩,全身毛发倒竖,整个背部肌肉都绷紧了,进入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他猛地转头,看向贾灿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难道这青团有问题?被人下了毒?贾灿不厌其烦地非要让他吃青团,甚至亲自拿过来……这种一反常态的行为,难道?是……试探?还是想……灭口?可贾灿如果真要对他下手,真的会用这种愚蠢到近乎自爆的方法吗?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用他强烈“分享”的食物?这不合理!除非……
贾灿看到他这突然扬眉瞬目的警觉样子,大概是以为自己的反复“推销”终于惹恼了这只看起来温顺、实则爪子锋利的小猫,让他露出了攻击的前兆。他顿了顿,没再继续递了,似乎觉得强求无益,转身回去了,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动作细微地透着一丝“好吧,不吃算了”的意味。他将那盒青团又放回了自己桌上。
然后,他拿起自己桌上的一次性筷子,从塑料袋里夹起一块青团。看着筷间那团东西,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它,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你相信寄托哀思这些事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问蒋满盈,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回答同样不用。
“我不相信。”
随着这句话,他就将那夹着青团的筷子,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口里送去——
“等等!”蒋满盈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像一道离弦的箭,瞬间窜到办公桌前,在贾灿的嘴唇即将碰到青团的一刹那,伸手,又快又准地拍向他的手腕!
筷子脱手,夹着的青团连同筷子一起,掉在了贾灿深色的警服裤子上,滚了两下,粘在了上面,留下一小团黏糊糊的绿色污渍。
贾灿顺势低下头,看着自己裤子上沾着已经变形的青团,神情平静得像个非人类。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似乎等着他开口解释。
蒋满盈被这平静到诡异的反应弄得心头发毛,“你没闻见这青团……有异味吗?”
“异味?”贾灿神色一顿,似乎在仔细思考“异味”这个词在他认知中的定义,随即,肯定地回答:“没有。”
蒋满盈一滞,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苦杏仁味?”
贾灿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分辨,但最终,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好吧。蒋满盈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还真是没闻出来。看来贾大队长,不仅是情绪感知异于常人,连嗅觉都异于常人。基因变异。他也顾不得深究这个,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这个可疑的青团。他从桌上纸巾盒里快速抽出一张纸巾,隔着办公桌,小心地将粘在贾灿裤子上的那个青团捏起来,然后放回那个打开的塑料盒中,迅速盖上了盖子,按压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