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警官，今儿是清明，食堂特意做了青团，我给您带了一点，您快尝尝！”

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过节特有的欢快，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翠绿油亮的青团，散发着艾草特有的清香和糯米的甜糯气息。对于他们这种几乎没有节假日可言的人来说，这种应节的食物，基本就是全部的“节假日”含义了，过个意思，算是个聊胜于无的仪式感。

但就连这点仪式感，也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了。江逾白甚至都没来得及把青团放下，负责询问的侦查员正好看见他进来就顺手地要叫他过去做笔录。

江逾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他这才知道，又死人了，而且死的还是他昨晚专门“下话”警告过的那个沈辉。有着上回被当作嫌疑人被轮番讯问过的严重心理阴影，江逾白登时脸都吓白了，不会又以为是他杀的吧？他没有啊！

他真的只是说了两句话，连碰都没碰一下！他惶恐地看向旁边的蒋满盈，眼神里写满了“蒋警官救我”。

这种场合，这种情况，特别是此前还被当作合谋嫌疑人的另一位对象，蒋满盈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他只是迎着江逾白惊恐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但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个点头，对此刻的江逾白来说，却让他慌乱的心跳稍微平稳了些，心里似乎也有了点底。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跟着侦查员去了临时用作询问室的小会议室。

但这回询问出乎意料地快，甚至都不到五分钟就已经问完了。基本就是例行公事地问昨晚“交谈”时有没有发现沈辉有什么异常，情绪如何，说了什么特别的话等等。江逾白自然是什么异常都没发现，然后就没什么其他问题了。毕竟江逾白根本不在沈辉死亡现场，而且，他昨晚和沈辉的所有接触，都在众目睽睽之下，算是有目共睹。所以询问很快结束。

江逾白还有些不敢相信，站在询问室门口，迟疑地问那个正在整理笔录的侦查员：“我这……就可以走了？”

侦查员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笔录上，似乎是在看有没有错漏，或者想从文档里简单的信息中再榨出点有用的线索。

“我真走了？”江逾白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

侦查员还是没抬头，又“嗯”了一声。但怎么都没想到，这对方踌躇了一下，竟然又开口问了一句，“您……吃青团吗？”

侦查员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向这个有点缺心眼的小管教，心底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你不是给你的蒋警官带的吗？”他记得刚才江逾白是这么说的。

这咋还所有人都知道了？江逾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有六个呢，蒋警官他也吃不了这么多。您这问询也辛苦了，要么……吃两个？”

侦查员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盒青团，最后像是被这份直白的“贿赂”打败了，深深叹了口气，最后松了口：“好，那就吃两个。”

江逾白连忙递过去一双一次性筷子，麻利地打开饭盒递过去。侦查员也没客气，从边上利落地夹了两个，直接塞进嘴里，含糊地评价道：“嗯，味道不错。谢谢。”

“不客气！”江逾白连忙摆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转身脚步轻快地出来了。他立即就找到了还在医务室的蒋满盈，将剩下的一次性筷子递过去，“蒋警官，给！尝尝！”

蒋满盈看着那油绿的点心，其实没什么胃口，胸口还堵着沈辉死亡的阴影和案情的滞涩。但看江逾白是专门拿来的，一脸期待，他也没忍心拒绝，接过筷子，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用筷子夹起一个，然后，小口地吃着。味道中规中矩，说不上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也或许是他食不知味，也未可知。不论是哪种，一个足矣。“我有这个就够了，剩下的你们吃吧。”

“陆哥，给。”江逾白立刻将饭盒转向旁边的陆峥，“另一双筷子刚给给我做笔录的侦查员了，你……”

陆峥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没事。我粗人，不讲究直接上手。”说着，他直接伸手，一手拿起一个青团，动作豪迈地齐齐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起来。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食堂能做成这样，还真是相当难得了。

还剩最后一个青团，孤零零地躺在饭盒角落。江逾白就打算自己吃了，他擦了擦手，才刚拿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就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人儿抱住了腿。小家伙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好奇地问：“大哥哥，你在吃什么呀？绿绿的，好好看。”

江逾白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菌菌，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青团。”

“青团？”菌菌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吃的。”江逾白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但这解释等于没解释，根句废话没差别。

“哦。”菌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还在那团绿色上，“那好吃吗？”

江逾白自己还没吃，也不知道具体味道，只能含糊地说：“应该……吧。菌菌，你要尝尝么？试……”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因为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贾灿。只怕就是跟着贾大来的。这……不知道贾大允不允许。看贾大已经到他们两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他连忙请示：“贾大，菌菌……能吃这个么？”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蒋满盈和陆峥，都看向了贾灿。

贾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菌菌问，语气是罕见的温和，“想吃吗？”

菌菌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回头一指旁边吃着青团的蒋满盈，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吃，菌菌也吃。”

好吧，主要是为了学蒋满盈，哥哥做什么，他就想试试什么。

贾灿脸上神情似乎微微一动，但又似乎根本没动，像是光线变换下的错觉。他转向江逾白，“这是食堂的？”

江逾白连忙点头，“是！贾大！今天清明，食堂特意做的！”

“免费供应还是？”

江逾白抢答，“每人免费供应两个！多的话，就得刷饭卡了。一个一块钱，也很便宜的。”他有点不明白，自己就问个“零食许可权”，怎么领导还问得这么细，而且问的都是和菌菌能不能吃毫不相关的问题。难道是……领导自己也喜欢吃？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嘴上就下意识地问了出来，“贾大，您要喜欢的话，我现在再去食堂刷两个？不，多刷几个。贾大，您要几个？”

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似乎多嘴了。领导的心思哪是他能随便揣测和过问的？他忐忑地垂下眼，等着可能的训斥或者无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贾灿思考片刻后，竟然点了点头，清晰地说：“可以。”

不止江逾白愣住了，就连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峥和蒋满盈，都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讶。贾大队长……这么与民同乐的么？但这点腹诽领导心思的回旋镖，下一秒就狠狠地打到了蒋满盈自己头上。

贾灿的视线，平静地移到了蒋满盈身上，“梁医生临时有点事，请假回去了。你的营养餐，他放我那了。你中午，到我办公室吃。”

蒋满盈：“……”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刚才那个青团黏住了，又干又涩，别说什么营养餐，现在就是一滴水，他都觉得咽不下去。那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随着这句话，已经提前笼罩了他。生成的心理阴影面积，保守估计，可以再建一栋强戒所。

贾灿似乎丝毫未觉他瞬间僵硬的表情和内心的抗拒，或者说，察觉了也毫不在意。他只是又指了指江逾白手里那个仅剩的青团，“你这个，让菌菌尝尝，爱不爱吃。如果喜欢的话，你就多刷几个。要是不喜欢的话，你就刷八个就好。另外两个是给你的。”

懂了。这“六个”是贾大自己要吃的。他连忙说，“我、我不用。刚才吃早饭，已经吃过俩了，这六个本来也是专门给蒋警官带的。然后……”

贾灿像是没听见，“用我的卡刷。”说着，江逾白就感觉一个塑料质感的东西塞到了他手里，低头一看，正是贾大的卡。他刚要拒绝，想说就几个青团而已，他自己就能刷了，哪能用领导的卡。领导又发话了，堵住了他的话：“你去的时候，顺便帮我打份午饭，连同你的，都刷我卡。你吃什么，就给我打什么。”

蒋满盈：“……”今天这是要与民同乐到底了？还有，干嘛要打饭？不去食堂吃，难道还要亲自“监督”他吃饭不成？他感觉自己呼吸都不畅了。

“……好。”江逾白也感受到了这指令里不同寻常的意味，不敢再多问，乖乖应下。

“这里情况特殊，菌菌不好久待。”贾灿看了一眼还抱着江逾白腿、眼巴巴看着青团的菌菌，“你让他尝完了，我就带他离开。”

江逾白这才明白，这算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催促，让他赶紧完成“试吃”环节。他连忙将那个被所有人目光聚焦的青团，递到眼巴巴看了半天的菌菌嘴边：“菌菌，来，尝尝看。”

菌菌早就等不及了，就着江逾白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在嘴里认真地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看向同样嚼着青团的蒋满盈，歪着脑袋，似乎没看到他想象中的表情，然后又嚼了嚼，最后忍不住问，“哥哥，好吃吗？”

蒋满盈努力压下心头的滞闷，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干涩地回答：“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