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菌又嚼了嚼，终于把那口咽了下去，小脸皱得更紧了。他转回头，似乎不信邪，又咬了更小的一口，再次放进嘴里，更加认真地嚼了嚼，再嚼了嚼……最后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苦着脸再次看向蒋满盈，“真的好吃嘛？”

蒋满盈看着孩子那副“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要去贾灿办公室而产生的烦闷，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丝。他明白了，孩子不喜欢，但又因为自己说“还行”，在努力尝试接受。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如其所愿地摇了摇头。

菌菌这才像是得到了“官方认证”，满意了，小眉头舒展开，立刻转向贾灿，带着点告状的意味说：“大哥哥，哥哥不喜欢，菌菌也不喜欢。苦苦的、黏黏的，不好吃。”他还用舌头舔了绿色的牙齿，似乎想把那黏腻的感觉去掉。

“那我带你去漱口。”贾灿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好~”菌菌立刻伸出小胳膊，要贾灿抱。

贾灿抱起菌菌，对江逾白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去办事了，然后便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菌菌趴在贾灿肩头，还冲蒋满盈和江逾白挥了挥小手。

江逾白看着手里被菌菌咬了两小口、还剩下大半个的青团，有点发呆。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蒋满盈看到了他的窘迫，将自己手里也剩下小半个的青团，也放进了旁边那个空了的饭盒里，随即递过去，眼神示意。

江逾白会意，连忙将手里那个也放进去，伸手接过饭盒，松了口气似的说：“我去扔。”

蒋满盈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麻烦了。”

陆峥看着所有人的反应，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是不是出了问题。他明明觉得……还挺好吃的啊。难道是自己味蕾比较粗糙？

小小的插曲过后，气氛稍微松弛了些。蒋满盈望向窗外，阳光正好，他忽然低声说：“梁医生请假了。”

“嗯。我听到了。”陆峥应道，靠在墙边，看着他。

“我想去宿舍看看。”

“行啊，我也没去看过我们的新窝呢。一起去看看。”陆峥爽快答应。

他们走到医务室门口，正撞上扔完垃圾回来的江逾白，听说他们要去207宿舍，江逾白立刻表示也要一起去看看，于是三人一起，朝着那栋熟悉的宿舍楼走去。

这个时间点，学员都在外参加教育矫治或者习艺劳动，整栋宿舍楼都很安静，只有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孤寂的回响。

207的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里面果然没有人。

胡文泽的床铺此时已经铺好了，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被面平整。相比之下，蒋满盈的床铺就算是最乱的那个了——被子虽然也叠了，但形状不那么标准，被角也没抻平，床单也带着褶皱。这当然可以归咎到那个那个热心但帮倒忙的小不点身上。但床是他的，乱，就是他的责任。

蒋满盈默默走过去，开始动手整理。他将那不那么标准的豆腐块拆开，重新对折、压实、捏出棱角；又将床单上的褶皱一一用力抚平，直到看起来平整服帖。终于，看着重新变得整齐的床铺，他稍微满意了一些，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也似乎被这简单的体力劳动带走了一些。

他直起身，转向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陆峥，和旁边有些局促站着的江逾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问，“你们觉着，我现在去参加习艺劳动，咋样？”

陆峥大概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性子，闻言耸了耸肩，“不咋样。”

但江逾白却急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蒋警官，您这身体本来就没好利索，伤口都还发着炎呢！身上那么多伤！走动都不应该的，您还要去劳动？劳动现场那么危险，正常学员都时不时伤着，现在病房里还躺着好几个呢！您过去别说劳动了，就是站在那里，万一被什么东西磕着碰着了，都是天大的麻烦！梁医生知道了非得骂死我不可！贾大也不会同意的！蒋警官您可千万别动这个念头！”

蒋满盈略微有些失望，但还是接受了现实：“行吧。”他顿了顿，退而求其次地问道：“那我能远远看看么？不参与，就旁观，学习学习，总是可以的吧？”他想知道所谓的“习艺劳动”到底是什么样的，这对于了解学员日常、甚至可能从中发现线索，或许有帮助。

江逾白绷着脸，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俩大字：不行！

蒋满盈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有些无奈地问：“那他们一般都干些啥？”

“什么都干。”江逾白见他不再提要去的事，松了口气，解释，“主要是劳动技能培训，为了让他们将来回归社会后，能更快融入，或者至少掌握一门手艺，能有口饭吃嘛。所以项目挺杂的，各行各业都有。但其实符合安全要求的本来就不多。主要的项目反正就那几个，具体做什么，就看所里能接到什么外面的加工订单吧，这个主要是甄副大队长负责的。基本都是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手工加工或者简单制造。前段时间在做糊纸盒。这两天好像在做那种长条板凳呢，要用到切割机和打磨机，很危险的！再加上这次习艺现场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个项目估计会叫停，或者只让少数表现特别稳定、技术相对专业的学员进行，其他的都得换岗位。”

他话锋一转，看着蒋满盈，语气又认真起来，“但不管怎么样，这些都跟蒋警官您暂时不相关啦！就算您身体全好了，彻底康复了，也得按照所里的评估和具体情况安排岗位的。您这样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肯定得是那种特别轻省、安全、没什么危险的岗位。比如仓库管理员啦，食堂帮厨啦，超市理货员啦，医务室助手啦这种，或者协助值班、维护秩序啦。总之，具体能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做，都得等梁医生和贾大评估了才行，不是您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蒋满盈默然。这潜台词他听懂了。这说明，在管理者眼里，他属于危险性较高、需要严格控制接触物品的学员，所以只能安排绝对安全的岗位。

借用贾灿之前的话：“江逾白！你知不知道，任何东西，在他手上，都能成为武器！你还违规给他这种尖头的铅笔！你的规章制度学到哪里去了？！”

连一支铅笔都不行，更别说的工具了。

“那您尽快帮我问问，可以么？江管教。”他还真的有点好奇，在贾灿眼里，他究竟“能”做什么。但不管怎么样，有事做总是好的。不论是对于自身，还是对于任务。不过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啊？”江逾白虽然心底一百个不愿意蒋满盈这么快就“投身工作”，但听到蒋警官都用上“帮”这个字了，语气还这么客气，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好，我……我找机会问问贾大。”

最终，宿舍也看了，想法也表达了，三人无所事事地晃荡了这么一会儿，转眼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蒋满盈，继上次奉命去贾灿办公室打扰他睡觉以后，现在又要奉命去同一个地方吃那不知内容的营养餐。他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头皮发麻，胃部隐隐抽搐。

小白身上还肩负着给他和贾大队长两人打饭的重任，所以他们就打算先去食堂。管教食堂和学员食堂不在一处。小白说陆峥往学员食堂跑一趟也麻烦，就说帮他也打一份。他们两个学员自然不好进管教食堂，所以就在管教食堂门外安静的角落等着。

结果……又双叒叕偶遇了冯春。

不过这回，冯支队长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见面就追着他问“你这把钥匙到底怎么用？”，而是给他带了东西。

冯春晃着手里的一个朴素帆布袋，笑眯眯地说：“刚碰到你师兄了，给你送书来的。看他还挺急的，好像还要赶回去上课，我就顺带帮忙带过来了。”

而且，冯春很明显已经看到里边的书名了，他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在他看来实在不该有的期待，“好好看！赶快悟！我可全指着你了！”

然后，不等蒋满盈反应过来，这位神出鬼没的支队长就留下他原地凌乱，自己转身，大步流星地钻进了管教食堂，去解决自己的午饭了。

蒋满盈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心里五味杂陈。

拔苗助长也不是这么“拔”的，你好歹得等苗长出来，能看到叶子才能拔啊，才能指望它开花结果。

他这种子都还没种进土里。

但看现在这情况，还只能拔。或者抠，从种子里抠。

就在这时，江逾白打了三份饭，外加刷了六个青团，用两个塑料袋分别拎着，带着任务圆满完成的喜悦，小跑着过来，“好了好了，打好了，我们走吧，去贾大办公室了！”

蒋满盈：“……”去贾灿办公室吃午饭……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这分明是赴鸿门宴啊！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迈着比上刑场还要沉重的脚步，跟在了兴高采烈的江逾白身后。陆峥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也慢悠悠地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