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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 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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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执此人,从来嘴上功夫了得,如同加特林机枪,嘚吧嘚吧个不停,言语如子弹般倾泻,内容天马行空,往往不怎么过脑子就能一口气都不带喘地喷涌出八百字不带重样的“俏皮话小作文”,气死人不偿命。但他倒是从没想过,自己信口胡诌的其中一句,会真一语成谶。正是他当初在韩岷又一次被卓副局叫去办公室“谈话”时,对着杨慕随口调侃的一句:

“哟呵,海胆头这是又把局里的哪辆宝贝警车给开报废了?这次是倒车入库怼树了,还是紧急出警漂移撞墙了?总不能是直接一个神龙摆尾,从青津大桥上飞下去,人车合一下江里练狗刨去了,还是更高难度,降落轮渡顶层观江景去了?”

总之,在今天,也就是四月五日,此年的清明节,早上七点十八分,这句话里最离谱的部分,还真成了现实。但对象不是开车技术有待商榷的韩岷,而是那个正在被全城警民联合追捕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窜的亡命之徒——李登昌。

目前主流的说法是这样的:

他们最终把几乎将能调动的百分之九十的警力,都像撒网一样铺进了那块占地面积约一千亩、巷道如迷宫、人口构成极其复杂的“三不管”城中村。剩下的百分之十警力,则死死守住城中村所有已知的出口。民警们拿着李登昌那张通缉令照片,挨家挨户、不厌其烦地敲门询问,嗓子都问哑了。但直到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鱼肚白,最后彻底大亮,太阳都升起来了,参与搜索的民警加上配合搜索的无人机,仍然都没有搜索出结果,甚至还有民警在里边迷了路,无人机还得负责指路。总之忙忙乱乱一晚上,结果就一个一无所获。

就在参与搜捕的所有人,从指挥员到一线民警,都感到身心俱疲、士气有些低落,又因为天已大亮、人流即将增多而压力倍增、心情焦灼颓丧之时,突然,接到一条来自110接警平台的明确消息。

报警人说,他早上开车去公司加班途中,车被一个持刀男人抢了!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个形容狼狈、眼神疯狂的男人突然从侧面窜出,用刀抵着他的脖子,让按照他的指示开。但当车辆按照指示,从高架路匝道驶上横跨青津江的青津大桥时,那人突然改变了主意,将他赶下了车,扔在大桥上,自己驾车,猛踩油门,疯狂逃窜。

这条消息一经确认、并通过对讲机同步给所有参与追捕的单位,所有人几乎瞬间从疲惫中惊醒,肾上腺素再次飙升。李登昌是从津西口上的桥,而城中村离津东口直线距离不足十公里。警笛一路呼啸,速度快如闪电。几辆最先赶到的警车,竟真的在他快要下桥时,成功截停了那辆被劫的银灰色轿车。

然后,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追捕民警目瞪口呆——

被截停的李登昌,一个神龙摆尾大概是想反方向逃窜,但不知怎的没转成功,直接从青津大桥上飞了下去,人车合一下江里练狗刨去了。但可惜水性不好,直接游到地下十八层去了。吊车在近午时分连人带车捞上来后,人已经确认死亡,随即就将尸体送去了市局法医中心,车辆送去了痕检中心。

至于为什么把车辆送去做检测。主要源于这辆车,以及它的车主,也就是报警的司机,已经在他们的视线里太久了。

车,正好是之前雨夜肇事逃逸随后“川剧变脸”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银灰色轿车。而车主,正是他们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却苦于证据不够硬的恒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运输安全责任人谢超。

如此巧合,警方很难不怀疑,这车辆是不是被做了手脚,专门用来处理李登昌这个即将引爆的人肉炸弹,制造一场看似“走投无路、驾车坠江”的完美结局。

谢超很快被“请”到市局做笔录。在询问室里,他表现得义愤填膺,甚至都不用民警进行提问引导,又或者说,根本插不进去一个字,绘声绘色地向做笔录的民警讲述了整个“被抢车”的惊险过程。

最后,他用力一拍桌子,结了个尾,“警察同志!这种无法无天、穷凶极恶的恶魔,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持刀抢车!你们警察同志,可一定要把他绳之以法!还我们这些无辜市民一个公道!”

那民警看了眼屏幕上过分冗杂的笔录,语气平淡地道,“那可能做不到了。”

谢超登时“怒”了,声音提高八度:“你们不就是做这个的?怎么做不到?就任他逍遥法外,继续危害社会?!”

民警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向谢超的眼睛,清晰地说:“他已经死了。”

“死了?”谢超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重复道,“死……死了?”

“是。关于他的死亡,我们还需要请你继续配合调查,厘清一些细节。”

“这关我什么事?!我是受害者啊!他死了关我什么事?你们警察同志怎么不讲道理的啊?不去抓坏人,反倒调查起我来了?”谢超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不解。

“请你解释一下车辆的问题。”民警没理会他的表演,只是点开了早就准备好的视频文件,将电脑屏幕转向他,然后点开了播放键。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段经过技术拼合、清晰显示谢超这辆车在雨夜撞人后逃逸、然后在监控盲区变脸短暂消失、再次出现在轿运车上,随后又开去市女子监狱的完整视频。

视频播放完毕,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谢超脸上的激动、委屈、不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一点点褪去,化成一片灰败的阴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话了。

民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公事公办地道:“谢先生,关于这辆车的问题,以及李登昌死亡的详细情况,麻烦请移步审讯室,我们继续后边的工作。”

这背后是杨慕的远程遥控指挥。早些时候,大概是在车辆刚打捞出来,李登昌确认死亡时。戴蒙就驱车赶来了市一院像杨慕进行更细致的汇报,以及检讨,“杨支,这都怪我。”

戴蒙站在杨慕病床前,满脸懊悔和深深的自责,拳头握得紧紧的。李登昌那个突然的“神龙摆尾”坠江,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带领的临时行动组。

那个谢超口中被抢车的十字路口,正就在恒悦电影院一个不常使用的侧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戴蒙和特警兄弟们当时就分散埋伏在附近,他全程看见了那个“抢夺”过程。他立即让特警兄弟把伪装成民用车的两辆无标识警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准备追踪。同时,他第一时间就跟负责搜捕行动的副支队长梁渡报告这个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电话一直占线,没有打通。他只好先请交警支队的一个朋友帮忙定位追踪那辆车。然后,在他们的指挥下一路追了上去。

但他们那两辆低调的无标识警车,比起谢超的车实在有些拉胯,所以一直也没能真正追上,只是凭借着对路况的熟悉和那边提供的实时路况支持,基本保持在可追踪的范围内。他们的计划是尽量咬死他,以防他弃车逃再次不见踪影,然后等支援的警力从对面合围,前后夹击,堵死他。

结果,支援的警车是来了,也确实堵住了。但谁也没想到,李登昌这个被逼到绝境的亡命徒,竟然直接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开车跳江。

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戴蒙觉得这都是他的过错,是他追得太紧,逼得太狠,才让李登昌狗急跳墙。他自责得无以复加,觉得辜负了杨支的信任。

杨慕摇了摇头,“你的任务就是不要让他伤害到无辜群众,你完成得很好。至于李登昌的死亡……”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猜测,李登昌当时可能不是想自杀,而是想掉头,从你们这边逃窜,但车辆在极限操作下失控,或者……车辆本身被动了手脚,转向或刹车失灵,这才意外坠了江。

吴执还在旁边打岔,“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在搞行为艺术?反正也逃不了了,不如最后再绚烂一回,给津关人民留个‘飞车坠江’的都市传说?多有画面感。”

杨慕瞪他一眼,眼神如果能化成实质,吴执现在大概已经被扎成筛子了。他心想,要是这个人是他的炊事员,他绝对第一时间把他轰出去,永远别想再踏进病房一步。但现在,他只能按下火气,对戴蒙吩咐道:“只能等尸体和车辆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先把谢超留在局里,就以配合调查那辆‘变脸车’的名义,带到审讯室,先不用审。晾着他,让他自己胡思乱想去。等这边法医和痕检的结果出来了再说。”

“是,明白。”戴蒙应了一声,脸色依旧沉重。

“戴蒙。”杨慕突然又叫他。

“杨支,怎么了?”戴蒙立刻站直。

杨慕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问道:“审讯谢超……如果让你和梁渡配合,你有把握吗?”

戴蒙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我不行。杨支,真的不行。谢超那种在商海和人心里打滚多年的老江湖,油滑得像泥鳅,心理素质极强,我对付不了。让我上,只会拖梁副支的后腿,坏了大事。”

这的确也是事实。杨慕也没再继续勉强。戴蒙已经沉寂了七年了,日复一日的跑腿打杂,再好的刀也能锈成废铁。现在让他突然临危受命,去啃谢超这块最硬的骨头,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而审讯谢超,撬开他的嘴,一定得是经验丰富、配合默契的黄金搭档,一击即中。如果一击不中,让谢超摸清了底牌,有了心理准备和应对策略,那再想突破,就难如登天了。

可眼下,还真就凑不齐一队能对付谢超的审讯搭档,他这个调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戴蒙见杨慕沉默,眉头紧锁,以为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深深的失望。他心头一紧,连忙补救似的说道:“杨支,除了审讯,其他我都能做,您尽管吩咐,我一定、一定做好!绝不再出纰漏!”

杨慕这才从烦闷的思绪中醒过神来,看着戴蒙急切而真诚的脸,心里那点因人手不足而产生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些。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还真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做。”

戴蒙眼睛一亮,“杨支您说!”

“谢超的家人。”杨慕沉声道,“他的妻子,还有他那个七八岁的儿子,谢小宝。你和罗章一起,立刻去确认她们现在的位置,保证她们的绝对安全。最主要的是,别让任何人控制或者带走她们,尤其是荣恒那边的人。不能让她们成为威胁谢超的筹码,和让他开口的阻碍。明白吗?”

戴蒙瞬间明白了这任务的重要性,“我和罗章,一定看好她们,绝不出任何差错!”

戴蒙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杨慕和吴执。杨慕默默地吃着吴执带来的午饭,按照时间来说,算得上下午茶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依旧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吴执,“你不是消息灵通么?能帮我问问……”

话没说完,吴执已经笑着接口,“分局关于荣易案的调查进度是吧?你老人家这是完全坐不住了啊?身上窟窿都还没长好,脑瓜子也还没恢复正常呢,就惦记着回去冲锋陷阵了?你这敬业精神,感动津关十大人物没你我我坚决不同意。”

杨慕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现在这情况,你能坐得住?”

吴执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能啊。我有什么不能的。我又不像您杨大支队长,无时无刻不为津关城的一方安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就一小老百姓,每天按时参加律协培训,翻翻法典,然后伺候您和遇哥两位大爷的饮食起居,就这么点事。一点难度没有,有什么坐不住的?有你和遇哥这样的人民卫士在前线为人民服务就够了,我呢就安心享受你们创造的安全环境,不惹事,不添乱,不浪费警力资源,就是我对这个社会最大的贡献了。”

杨慕:“……”他看着吴执那张俊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股邪火夹杂着无力感涌上来,真想把手边这个看起来质量很好的不锈钢保温饭盒直接扣他脸上,让他体验一回现场执法!

吴执也看出来了,但他非但没收敛,反而欠揍地笑了笑,拖长了调子:“小水母,别着急嘛~我帮你问了。听说……快了……”

杨慕:“……”他感觉自己被耍了。这“快了”从他开始接受调查到现在,说了不下十天了!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每次问都是“快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嘿。你别着急嘛。”吴执看他脸色更黑,笑道,“这回可能是真的。我估摸着,就这一两天,调查结论就该出来了。到时候,你就是自由的水母了,爱去哪飘去哪飘。不过啊……你要自由了,那才是真不自由了。立马就得滚回支队,接手那一堆烂摊子。说不定啊,天都能被你捅出个窟窿,然后掉下来把你这只水母压成水母干!弄成标本裱起来,供后世瞻仰,碑文上就写:此人一生忙于补天,最后被天压死。所以,我劝你啊,还是趁着这会儿,身上有伤,名正言顺,好好享受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咯。”

“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享受得起来!”杨慕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吴执耸肩,“那说明你天生就是劳碌命,注定要奔波操劳一辈子。这样活着,多累啊,太亏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杨大支队长。”

杨慕懒得再跟他废话,哪怕半个字。跟吴执讲道理、谈责任、论情怀,纯属对牛弹琴。他懒得,也没力气再跟这个毒舌发小废话哪怕半个字。只赌气似的,三两口将碗里的饭菜囫囵扒完,将饭盒重重推到一边,然后倒回床上,拉起被子,直接挺地“躺尸”。随即,他想到,自己这么吃了睡,睡醒了被投喂,吃完继续躺……循环往复,都快养成猪了!这才几天,他感觉腹肌都没那么清晰紧实了,再躺下去,身材走样,肌肉松弛,他家小猫要是不喜欢了咋整?

然后他悲催地发现,好像本来也不喜欢。这个认知让他顿时有些丧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想到吴执说的,恢复自由身后反而不自由了,那或许……真的应该利用利用这最后的“自由时刻”,做点最想做的事?

他最想的事是什么?当然是……见到那只小猫。昨天才刚被赶走,今天还想去,他真是疯了,但还是忍不住。私事的理由肯定是没了,那公事……

杨慕想到此处,立即翻身坐起,也顾不得牵动伤口带来的刺痛,伸手就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快得把旁边正在擦桌子的吴执吓了一跳。

“你干嘛?诈尸啊?”吴执瞪他。

杨慕没理他,手指飞快地在通讯录里划动,找到梁渡的电话,拨了过去。

“杨支?”梁渡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杨慕省略所有寒暄,直接问,“梁渡,红姐画像的摸排调查,进行的怎么样了?有进展吗?”他虽然这么问了,但心里其实没抱任何期望。他知道,警力基本都投在了对李登昌的围追堵截上,红姐这条线,根本分不出多余的人手去深入走访,有结果才怪呢。

结果,怎么都没想到,梁渡竟然回复说,还真有结果了。

杨慕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梁渡重复道,语气带着点意外和肯定:“津关火车站附近,有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字号牛肉面店,老板说,三月二十三号,还真见过司机描述的那个女人进来吃面。因为不是饭点,人少,他有点印象。而且因为吃面不方便,那女子摘下了口罩,监控拍到了女子吃面时下半部分的侧脸。虽然面店里那监控很大程度上是摆设,清晰度是最低一级的480p,人像模糊的像是加了高糊滤镜,但总算是有实在的面部影像了!和模拟画像有七八分的相似……”

梁渡话说到此处,杨慕立即道,“但还需要局部更正对吧?!”

“啊?”梁渡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没这么说啊。但领导似乎是这么认为的,并且……听起来非常合理。他顿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接道:“……可以这么说吧。画像能够更加精确,对摸排自然会更好。”

“交给我了!”杨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那段监控录像,还有面店老板的联系方式,全部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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