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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 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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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梁渡再说什么,杨慕直接挂断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吴执,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走!现在送我去强戒所!”

“……”

吴执屁股刚沾到椅子,被这一句吓得直接连人带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了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他也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杨慕:

“祖宗!您认真的吗?!您昨儿才‘被失恋’,失魂落魄地回来,仿佛世界末日降临。这才过了一晚上,您又要……你不会是受了太大刺激,这里出问题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没听见吗?”杨慕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只是用手指一下下用力敲着床边的移动桌板:

“我!是!为!公!事!”

他顿了顿,更加掷地有声地说道:

“擒奸擿伏,刻不容缓!”

吴执被他吼得怔了一下,但随即,他就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慢悠悠地说:

“行啊,杨大支队长,您把这套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哦不,是正气凛然的话,去跟您的主治医生和林小护士说去。只要他们点头放行,我吴执二话不说,立即从命。让您享有五星级专车配送、直达门口的尊享体验。怎么样?”

杨慕:“……”

如果说蒋满盈是身体上打不死的小强,拥有一种近乎不科学的顽强生命力,那杨慕则无疑是精神上打不死的小强,那股近乎偏执的韧劲儿同样无法用科学解释。被吴执轻飘飘地抬出主治医生和林小护士这两座大山无情打击之后,他只就在病床上萎靡了不到十秒,眼神重新燃起了不屈不挠的小火苗。他开始了他第二次漫长的申请外出战役,对主治医生和林护士进行轮番说服轰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吴执懒得陪他进行这种在他看来大概率没有结果、纯粹是杨慕“精神小强”属性发作、浪费口水和精力的无聊战役。杨慕那点小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百分之二百地懂他,道理简直到离谱,无非是内心空虚,所以一心只想找那个能让他填补的人罢了。但百分之四百地不想陪他玩。因为他也有想找的人有他自己那片需要填补的、更深更冷的空洞。

所以,在杨慕开始酝酿说辞时,吴执直接拍了拍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毫无心理负担地拍屁股走人了。对何从遇的今日份例行“骚扰”还没达成。

“您慢慢琢磨,慢慢申请。小的我呢,得去给遇哥请安、送温暖、顺便刷刷存在感了,免得他把我给忘了。祝您早日攻破堡垒,届时在召唤我,我五星级专车接送,助力你们鹊桥相会。”吴执丢下这句美好的祝愿,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病房,将杨慕一个人留在那里继续他的战役。

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两侧,清一色都是装备简单到可以随时卷铺盖跑路的小摊贩,各种手推车、三轮车、折叠桌椅见缝插针,将原本还算宽敞的人行道挤占得水泄不通,几乎没有下脚的空地了。至于卖品可以说是琳琅满目,从果篮鲜花、营养品,到廉价玩具、折叠脸盆,再到号称“祖传秘方”、“包治百病”的各种神奇药膏药水,应有尽有。

但今天,卖花的居多。吴执说的居多,不是平时那种“居多”——毕竟医院门口卖花算是个不错的项目,目标客户精准且稳定,所以一直都不少——但今天尤其多,几乎占了半壁江山。主要原因不言而喻:今天是清明。摊位上摆的,也多是应景的黄白菊花、白色百合、白玫瑰,以及一些素净的康乃馨,一看就是用于祭扫的。

吴执随意扫了一眼那些在午后的太阳下已经有些打蔫的花卉,心底不由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这是想一步到位是怎么着?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喘着气呢,门口就开始卖祭扫花了?这生意做的是不是太“前瞻”了点?这难道不该移动到殡仪馆或者公墓门口去卖,目标客户更精准?转念一想,也是,殡仪馆、公墓里也轮不到他们这些流动小贩卖,自有固定的花店。算了,随便吧,管这做什么。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每天都在这里上演,卖什么不卖什么,又有什么分别。反正,跟他无关。

清明,祭扫。烧纸钱,献鲜花,说些缅怀的话。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烧成灰,埋进土,再也回不来。缅怀?正是因为回不来,才需要缅怀。他吴执不想缅怀,他只想留住。用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可能,把他在乎的人,永远留住。看得见,摸得着,能说话,能生气,能让他气个半死,也能让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妄念,有个实实在在的投射对象。留住活生生的温度,比任何事后的缅怀都重要一万倍。

所以,他看都没看那些象征着离别和哀思的花朵一眼,仿佛那是令人厌恶的不祥东西。他的目光,转向了摊位的另一边,那些卖小玩意儿的角落。他走过去,几乎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条。他几乎没有犹豫,指着那条,问了价,付钱,拿起,转身离开,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付钱,离开,步行前往市局法医中心。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遇哥肯定还在里面,多半正在进行李登昌尸体的解剖,所以他到达以后就在门口的走廊静静等待着。

有句俗语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话在现实生活中还真是相当准确。就比如遇哥之前升了主任,乍一听是好事吧,升职加薪,前途光明。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那更多是一种架空,把他从一线繁重但核心的解剖检验工作中提出来,塞进一堆会议、报告、行政协调和人事管理的琐碎里。结果没两天,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神也更空茫,整天埋在那些他并不擅长、也毫无兴趣的文字和流程里,仿佛一株被强行移栽到不适合土壤里的植物,迅速枯萎。

后来呢,遇哥因为工作期间擅自离岗,跑去强戒所看望小家伙,不巧正逢省厅领导下来突击视察工作,结果到了法医中心发现遇哥这个新主任不在,还怎么都联系不到,一下子就撞枪口上了。遇哥因此被卓副局下了话,说是何主任可能还不够了解新的工作职责,需要更多时间熟悉和适应。然后很好心地将他的一部分核心工作,分给了副主任何晏平,说人家给前主任当副手当多了,有经验,能帮衬着点。还建议以后重大决定两人一起拍板决定,等合作到任职试用期结束再看。话说的比之前还好听,语气也更温和,但其实不就是架空上再架空,彻底将他边缘化,成了一个纯粹的台前傀儡,签字盖章的工具人。真正的话事权,慢慢就落到那个何晏平手里了。你一听,是不是觉得天塌了?

但!转折来了。遇哥以他的确不懂管理工作、还需学习为由,顺水推舟,干脆将那些管理工作大部分“分”了出去,并表示愿意将何晏平不那么感兴趣的,繁琐且耗时的技术检验工作分担走大部分作为回报。这样,何晏平主要负责行政管理和日常协调,遇哥则回归他更喜欢、也更擅长的一线解剖检验和技术攻坚。重大决定嘛,自然还是两人拍板。两人就这么愉快地达成了一致。遇哥因此又回到了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活着的一线解剖检验技术工作。这才有了今天,他能主刀负责李登昌这样重要嫌疑人的尸检。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他吴执在背后出的那些馊主意和歪点子作祟,但你别管馊不馊,歪不歪,有用就行嘛。遇哥能回到他自在的领域,眼睛里重新有那种专注于技术时的清亮神采,这就够了。其他的,虚名也好,实权也罢,在吴执看来,都比不上遇哥眼里的那点光。

吴执站立在寂静到让人心底发慌的走廊,手里不住摩挲着那个小物件。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像做贼似的,微微探身,往那扇紧闭的门凑近了一点点,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如何,哪怕只是通过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口,远远地看一眼里面的身影轮廓。

但他很快发现,远远一眼根本不够。那不足四五米的距离,却像是生与死的距离。这道门,像是从人间通向幽冥的关卡。

他想再往进走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显然是不行的。

他就只是这样看着,像过去一样,看着一切发生,直至无可挽回。

而他始终保持着一片漠然的平静。

心头此刻泛起一阵陌生的情绪。

他到底是没能探究明白,那点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含义。

就在他思绪飘忽,手指无意识地将红绳绞紧时,那道厚重的门总算是从里面被推开了。里面的人抬着双手,手臂前伸,从里边走出来,身上还穿着蓝色的防护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他似乎怔了一下,清俊的眉头因为意外而轻轻一颦,随即问,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怎么这时候来了?”

吴执脸上的沉郁和复杂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那副焊死在脸上的嬉皮笑脸面具。他立刻凑上前,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过分欢快,“有时间骚扰您了呗~忙完了嘛?饭吃了嘛?汤喝了嘛?想我了嘛?”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带着他特有的黏糊劲儿。

何从遇没有回应他半个字音,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仿佛他只是一团会说话的空气。他已经径自转身,朝着清洁区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带着一种工作状态下不容打扰的疏离感。防护服随着他的走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吴执也毫不在意,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冷遇。他屁颠屁颠地又跟了过去,像条甩不掉的尾巴,看着他开始一丝不苟,慢条斯理地开始过度清洁。

他不再多话,惹人烦,就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仿佛看他进行这枯燥重复的清洁程序也是一种享受。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微蹙的眉头。这个人,连洗手都洗得这么……好看。

就只是在旁边看着他和随后出来的助手低声讨论工作。而吴执却仿佛突然聋了,只是看见他偏近无色的唇在微微开合,但却听不见一个字,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了背景的白噪音。

直到他们这种旁若无彼此的状态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所有的收尾工作、记录、交接都初步完成,何从遇工作暂告一段落,似乎总算想起了旁边还有吴执这么个大活人似的,也终于想起了自己与这世俗人间的一点牵连。他摘掉口罩,说了声,“出去晒晒太阳,透透气。”,便径自转身,朝着外走去。

吴执自然是赶紧跟了上去,亦步亦趋。

但之于何从遇的目的地,吴执却没想到,是市局大门外他曾经烤红薯摊子的长期“住所”。但就在几天前,这个住了将近四年的“住所”,租期突然宣告到期了——被城管以影响市容为由,连炉子带车,给一股脑拖走了,目前还没能要回来。

何从遇这完全是形成了习惯。习惯从来都是恼人的东西,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依赖。他习惯了在连续几个小时、甚至更久的高强度解剖工作告一段落后,拖着疲惫的身心出来,走到吴执那红薯摊子前吹吹风,透透气,顺便吃个红薯,听吴执在旁边不着边际地大吹大擂一阵。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和红薯的温暖甜香,奇异地能将他从冰冷的死亡气息和滞重的疲惫虚无中暂时打捞出来,冰冻的内心仿佛被注入一丝暖流,堵塞的大脑也会清空一些滞涩。然后,他就可以收拾心情,重新进去,继续面对下一具冰冷的躯体,下一个等待揭示的真相。

但自从摊子被没收以后,吴执也不在这里了,这个习惯性的“透气”站点,就也没了。但他似乎还是下意识会出来,就只是在这块空地上站一会儿,仿佛也能从记忆里汲取到一点点熟悉的慰藉,稍微轻松上一些。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对面街上另一个卖烤红薯的流动摊贩。他也曾去那里买过,但味道不对,火候不对,甜度不对,总之,一切都不对。没有吴执烤的好吃。所以,就再没去过了。他正沉浸在一种漫无目的放空情绪中,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街对面……

“遇哥,伸手。”

吴执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嗯?”何从遇身体的本能大概以为还是像往常一样,是递过来的烤红薯,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因为伸手的动作,白大褂的袖口向上滑移,露出一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伶仃的手腕,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清明……嗯……礼物。”

何从遇过了几秒,才将这句话和吴执手指间那个物件联系在一起。那不是他预想中的烤红薯。而是一条……红绳手链。暗红色的红绳上,串着六颗碎银子和一个写着“平安”二字的扁平方形小银牌。

吴执紧张地观察着遇哥的神色,似乎没有特别嫌弃或者抵触,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和意外。他胆子大了些,小心地地帮何从遇将手链戴到了那截白皙的手腕上。他的动作极其小心,手指灵活地绕过手腕,扣上搭扣,整个过程,没有碰到一点皮肤。

戴好了,他才吞了吞口水,喉结滚动,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那点忐忑:“还挺衬你,嗯……没几个钱,我一连红薯摊子都被没收了的落魄摊主,也买不了贵的,就……就这个了,您别嫌弃。”

他看着那从来幽灵般苍白虚幻飘渺的身形,似乎也因这一点红色,更“实在”了一点,带上了点人间的颜色。不再是随时会消散在晨雾的影子。

“你这整天跟尸体打交道,自己也跟那白色幽灵似的,轻飘飘的,抓都抓不住。这又是清明,鬼门大开的,我还真有点怕,怕你一不留神,就跟着那些‘客户’直接飘走了,再也找不回来。所以……”

他抬起眼,看向何从遇沉静的眼眸,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红绳能栓……嗯,能避邪祟,银牌保平安,碎银嘛,招百财。虽然你大概不信这些……但戴着吧,暗红色的,不扎眼,就当……多个装饰。”别摘。但后两个字,他没说出来。他心里存着个“绑架”的意思,但实体上和道德上的“绑架”,终究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最后,就还是没能说出口。

何从遇垂下眼眸,看了看腕上那抹突然多出来的暗红色,又再抬眼,看了看吴执那有些忐忑、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或者不愿深究的东西,此刻同样也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放下手腕。那抹红色也就被遮盖住了。

“谢谢。”他轻声道。

吴执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嗐,跟我还客气啥。一条破绳子而已。”然后,他迅速跳回了安全的话题。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用牛皮纸袋装着的东西,笑着递过去,“烤红薯,来一个不?”

何从遇看了看纸袋,又抬眼看向吴执,似乎有些意外:“哪来的?”

吴执笑道,“也是市医院门口买的。味道不知道咋样,没尝过,您尝尝?”

何从遇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吃,只是拿在手里暖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市局门口,看着街上车来人往。清明时节的阳光清透却没什么温度,风吹过,带着凉意。

从来没法在冷场的气氛中待足一分钟的吴执,很快又戴上了他惯常玩世不恭的面具,开始没话找话,“等我拿到了律师证,赢了第一个官司,拿了第一笔律师费,端午给你送一串元宝!遇哥喜欢金的还是银的?”他不等何从遇回答,就飞色舞地规划起来,“金的吧!元宝就是橘黄色的,胖橘,色儿一样!给您和元宝都来一串!”

何从遇掀起眼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正在兴头上的吴执整个人一僵,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以为又说错话了,触到了什么禁忌。心里咯噔一下,开始飞速回想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我不用。”何从遇垂下眼皮,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拿着烤红薯的手上,袖口因为动作又露出那一小截暗红色的红绳。“这个,挺好。”

吴执怔了一下,随即,那口提在嗓子眼的气才彻底松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子都有些发酸。他迅速别开脸,装作看街对面的行人,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湿意压下去。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灿烂的笑容:

“那我给咱家元宝买。元宝戴元宝,一生衣食无忧,不,生生世世,都衣食无忧,只当猫主子,再不当流浪猫。天天有小鱼干,有猫罐头,有遇哥疼,还有我……我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他说的是猫,但目光,却始终落在何从遇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上。

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依恋。

他觉得,他比小水母幸运多了。

至少此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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