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份经过精心整理的岐山县刑名案卷被摆在了章寂的案头。案件本身确实有些争议,但远未到必须即刻面禀的程度。这只是一个由头。
章寂带着案卷,再次踏上了前往凤翔府的路。与上次迎接时不同,这一次,他心绪更为复杂,那层冷硬的外壳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关切。
抵达府衙,通传,等候。一切流程如同上次。
当他被引入签判厅时,苏砚卿正伏案疾书,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见到他进来,仍是立刻放下了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比起在岐山时,似乎多了几分真切。
“子渊,你来了。”他语气熟稔,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可是为了那桩案子?”
“是,此案有些关节,需当面与签判厘清。”章寂将案卷呈上,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他的目光却快速而仔细地扫过苏砚卿,捕捉到了那丝疲惫,以及案头堆积的、显然比往日更多的文书。
两人就着案卷讨论起来。章寂心思缜密,准备充分,苏砚卿也很快投入其中,不时提出犀利的疑问。公务谈毕,章寂并未立刻告辞。
他沉默片刻,仿佛随口问道:“签判日前匆匆而返,可是府中出了棘手的公务?”
苏砚卿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苦笑道:“棘手倒也算不上,只是颇为繁琐。是关乎往西部边境输送军需粮草调配的文书出了些纰漏,数额路线皆有混淆,底下的人推诿不清,只得我来重新核对厘定,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章寂立刻明白,这绝非“繁琐”二字所能概括。边境军务,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干系重大,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也难怪需要他这位签判立刻赶回,亲自坐镇处理。
章寂看着苏砚卿眼下的青黑,以及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心中那点因被突然打断而生的微妙不快,瞬间消散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眼前这人这几日是如何埋首于这些枯燥的数字与条文之中,用他那惯于吟风弄月的笔,一字一句地校对着关乎边境安危的军国大事。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章寂心中涌动。他忽然发现,他所以为的那个永远活在光明与诗意中的苏砚卿,其实也肩负着沉重的实务,也会疲惫,也会被困在繁琐的政务里。
“原来如此。”章寂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只淡淡应了一句。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关心。但在他起身告辞时,却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此类钱谷文书,最重条理与算法。下官在岐山,于此类琐务上,倒也略有心得。”
苏砚卿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章寂不再多言,拱手行礼,转身离开了签判厅。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知道了苏砚卿匆忙离去的原因,也看到了他真实的工作状态。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个微妙的信号。在苏砚卿不擅长的繁琐的实务领域,他章寂,或许可以成为一股助力。
回岐山的路上,章寂的心情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郁。凤翔府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但他觉得,自己与那座城、以及城里那个人的距离,似乎反而近了一些。
回到岐山县衙不过两日,府城的信使便到了,送来了苏砚卿的一封私信。信中没有过多客套,只是感谢他前日的到访,并隐约透露出厘清那批军需文书的进展依旧缓慢,字里行间难掩疲惫。
章寂看完信,在二堂静坐了片刻。随即,他铺开信纸,却没有写任何问候或建议,而是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份清晰到极致的《岐山县钱谷文书呈报格式细则》,里面详细罗列了各类账目的登记格式、核算流程、复核机制以及防止篡改的关防设计。
写罢,他唤来了身边一位姓王的主簿。此人心细如发,精通算学,且口风极紧,是章寂在岐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