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前一天傍晚快马送到的。府衙的公文很简单,只说苏签判将于次日巡察岐山县务。章寂捏着那纸文书,在二堂静坐了许久,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庭院。
第二天,巳时刚过,章寂便已身着官袍,带着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官,肃立在岐山县那略显斑驳的城门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着官道尽头,仿佛在准备迎接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检查。
然而,当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两个骑马的身影,并且越来越清晰,最终确认只有这两人时,饶是章寂,眼底也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没有仪仗,没有车驾,没有前呼后拥的府衙胥吏。只有苏砚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骑在一匹普通的栗色马上,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骑着马背着文书箱笼的年轻随从。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清朗之气。
马蹄声在安静的城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章寂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率先上前一步,领着属下们躬身行礼,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下官章寂,率岐山县属官,恭迎苏签判。”
苏砚卿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随从,几步走到章寂面前,虚扶了一下:“章县令不必多礼,诸位请起。”他的目光在章寂脸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随即扫过他身后的属官,微微颔首示意。
“签判一路辛苦,请先至县衙歇息。”章寂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恭敬而疏离。
“好。”苏砚卿应道,却没有立刻挪步,而是转头望向岐山县城的街道,看着往来稀疏的行人,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加固的河堤工地,很自然地问道:“我一路行来,见城外河堤颇有气象,是章县令近来主持修缮的?”
“是。去岁秋汛有所损毁,今春征发民夫加固,以防夏涝。”章寂的回答简洁至极,不多一字。
苏砚卿点了点头,目光里流露出赞许:“未雨绸缪,是为民父母者应有之义。”他这话说得真诚,听在章寂耳中,却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搔刮着他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章寂只是微微欠身:“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他没有问苏砚卿为何轻车简从,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他只是恪尽着一个下属迎接上官的全部礼仪,将所有的汹涌的情绪都死死压在那副冷硬的面具之下。
苏砚卿的这次到来,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前呼后拥的阵势,都更让他感到难以应对。
一行人抵达县衙。岐山县衙果然如外界所闻,颇为简朴,甚至有些破旧,但处处整洁,案牍文书堆放得一丝不苟。
时近正午,章寂拱手道:“签判远来辛苦,下官在城中酒楼略备薄席,为签判接风。”
苏砚卿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衙署廊下正在埋头书写的胥吏,以及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柏,很随意地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就让厨下简单准备几个菜,你我就在这后衙用餐即可,也方便说话。”
章寂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上官发话,他只能遵从:“是,下官遵命。”
他引着苏砚卿穿过二堂,来到自己平日居住的衙后廨舍。这里更是简陋,一桌一椅一榻,皆是县衙标配的旧物,床上铺盖是半旧的青布,除了墙角堆着的几箱书卷,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清冷得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栖身的驿站。
苏砚卿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斗室,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对着后院的木窗,让阳光和微风透了进来。
饭菜很快送来,不过是几样简单的时蔬,一碟切好的熟肉,并一壶本地产的薄酒。
两人在桌旁坐下。章寂依旧沉默,只是为苏砚卿斟酒。
苏砚卿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章寂,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我此次来,并非一日之程。未来几日,便要在此处叨扰章县令了。”
章寂执壶的手猛地一顿,酒液差点洒出。他倏然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错愕:“签判,这,这如何使得?此处鄙陋,岂是签判安榻之所?下官即刻为您安排城中最好的馆驿……”
“不必。”苏砚卿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住得,我为何住不得?”他环视了一下这间清苦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章寂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强撑的坚硬。
“衙门是办公之地,亦是安身之所。你在此处,我便在此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章寂死寂的心湖。他张了张嘴,所有拒绝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苏砚卿此举,并非试探,更非作态,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固执的陪伴。
他只能低下头,避开那道过于清澈的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