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在近乎凝滞的沉默中用完。章寂只觉得坐立难安,这间他住了数月早已习惯的冰冷廨舍,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忽然变得无比逼仄,仿佛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砚卿的这份“同甘共苦”,比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或客套的关怀,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在这片令他窒息的真挚里,为自己划出一块安全的空间。
“下官这便让人将左厢房收拾出来,虽也简陋,总算……”他侧过身,语速比平时稍快,试图用具体的安排来掩盖内心的狼狈。
“不必。”
苏砚卿的声音温和,却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打断了他所有试图逃离的企图。
章寂倏然回头,只见苏砚卿已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就待几日,不必劳动。”他转过身,昏黄的灯火在他清澈的眼底跃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古有联床夜雨之约,风雅相传。今夜你我不若效仿先贤,秉烛夜谈,岂不快哉?”
章寂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清理左厢房已是他能接受的底线,至少还隔着一道墙,保留着最后一丝喘息的空间。而同塌而眠这在他听来,已近乎是一种凌迟。
他喉头滚动,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签判,这于礼不合!下官此处鄙陋,岂敢……”
“子渊。”
苏砚卿打断了他。这一次,他没有用“章县令”这个官称,而是唤出了那个久违的只属于嘉禾记忆的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章寂,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此行,不是为了巡察,是为解惑而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官场文章,你我早已写得厌倦。今夜,不论尊卑,只叙旧谊。今夜,我与你效古人之风,抵足而眠,秉烛夜谈。”
“夜雨对床”。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章寂所有的心防。这是他们当年在嘉禾,意气风发时,曾经共同向往过的境界。抛开俗务,在夜雨声中,坦诚相对,畅谈古今。
如今,苏砚卿将它搬了出来,用在这里,用在此刻。
章寂所有准备好的、基于“礼法”和“规矩”的推拒,在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他还能说什么?说下官不敢?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内心有鬼,连那段最纯粹的过往都不敢回顾。
他看着苏砚卿,对方的目光坦荡得让他无处遁形。那里面有关切,有探究,有一种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执着。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恐慌、羞耻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席卷了他。
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章寂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夜幕降临,这间简陋的廨舍内,唯一的床榻上,将躺着两个心思各异的故人。一盏孤灯,映照着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也照亮了苏砚卿试图弥合这一切的近乎天真的决心。
而章寂知道,对他而言,这将是一个无比漫长而痛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