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见的流程终于结束。端坐于上的知府捋须笑道：“今日苏签判初至，略备薄宴为签判洗尘。诸位同僚且随本官一同前往醉仙楼，今日定要尽兴。”

堂下众人齐齐拱手，气氛比方才的严肃谒见活络了不少。章寂随着人流向厅外走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情。

这接风宴，在他预料之中，亦是他此行必须完成的“公务”之一。

他混在几位县令之中，听着他们谈论醉仙楼的佳酿，语气中带着对这场宴席的期待。他的步伐控制得极好，与前后的同僚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既不争先，也不拖沓。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向堂上看去一眼。

直到迈出厅堂高高的门槛，初夏略显炙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将他官袍上细微的尘土都照得清晰可见，他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步。

不是留恋，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为接下来那场不得不置身其中的喧嚣，积蓄足够的冷漠。

耳边传来同僚们更热烈的议论声，关于醉仙楼的席面，关于如何与新任签判攀谈。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章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的侧面。那里空无一物，并无笔墨痕迹，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收敛情绪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府衙庭院中那株高大的柏树，树冠亭亭如盖。然后，他不再停留，随着人流，向着那场注定让他如坐针毡的宴席走去。

酒楼比府衙官厅更多了几分世俗的喧嚣与热气。官员们按品秩入席，章寂依旧选择了靠近门边、不那么起眼的位置。他看着主位上被众人簇拥着的苏砚卿，他正与知府谈笑风生，侧耳倾听某位县令的敬酒，姿态从容，应对得体，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众星拱月的焦点。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满堂皆是阿谀与欢笑。章寂沉默地吃着眼前的菜肴，味道如何，他全然不知，只求尽快填饱肚子。

该来的总会来。

轮到他这一席敬酒时，他随着众人起身，端着自己的酒杯，走到主位前。前面的人说着“久仰苏签判文采风流”、“愿在府尊麾下效力”等语，他垂目听着。

当他站到苏砚卿面前时，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或许有探究，有复杂，但他没有抬头去确认。

他举起酒杯，目光平视，恰好落在苏砚卿官袍的衣襟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背诵公文：“下官章寂，敬苏签判。愿签判政躬康泰。”

说完，不等苏砚卿回应，便举杯，将杯中略显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留恋。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苏砚卿的眼睛。

就在他准备像前几人一样，敬完酒便退回座位时，主位上的苏砚卿，却并未如之前那般只是点头受酒，而是开口唤住了他。

“章县令。”

章寂脚步一顿，身形微僵，不得不停下，但仍垂着眼：“签判还有何吩咐？”

苏砚卿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却依旧清朗，清晰地传入他，也传入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官员耳中：

“章县令到任虽时日不长，然岐山县诸事井井有条，足见章县令是用了心的。”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几桌的人听清：“过些时日，待我熟悉了府务，倒想去岐山看看风土。章县令，届时怕是要叨扰了。”

这话看似商量，实则是上官不容拒绝的告知。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在了章寂身上。

他感到背脊微微一僵，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无声收紧。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将头更低了些，用最公式化的语气回应：

“签判驾临，下官扫榻以待。”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看似热烈，却暗流涌动。章寂虽坐在角落，沉默少言，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最冷静的鹰隼，无声地扫视着全场。

他注意到，知府虽笑容满面，频频举杯，但与苏砚卿交谈时，那笑意很少抵达眼底，反而在苏砚卿与别县县令畅谈时，会流露出片刻的审视与沉吟。

他看到，那位资历最老掌管粮马的通判，在众人向苏砚卿敬酒时，只是象征性地举了举杯，并未起身，随后便与身旁的心腹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掠过主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