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捕捉到,几位明显是知府亲信的县令,他们的恭维话虽然漂亮,却总围绕着苏砚卿的文采风流打转,绝口不提具体政务,这是一种巧妙的隔离,将这位新任签判限定在“文坛巨星”的框架里,而非实际的掌权者。
不过片刻功夫,章寂心中已如明镜一般,迅速看清了苏砚卿的处境。
知府,通判,以及他们核心圈子的几位县令。他们忌惮苏砚卿的名声与背景,担心他会打破府内原有的权力平衡。
几位年轻或地位不稳的官员,他们将苏砚卿视为难得的机遇,热情洋溢,但根基浅薄。
而大部分官员,包括他身旁这几位闲聊家常的县令,他们暂时不站队,要看苏砚卿后续的手段。
苏砚卿看似风光,实则立足未稳,甚至可说是被架在火上烤。
就在这时,苏砚卿那句看似随意的“想去岐山看看”的话,飘入了章寂耳中。在旁人听来,这或许是上官对新下属的看重,但章寂却瞬间明白了更深层的含义。
这既是苏砚卿本性中对基层事务的好奇,也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破局之举。他感受到了无形的壁垒,于是想跳出府衙这个圈子,从下面寻找突破口,而政绩不俗县令又是“旧识”的岐山县,自然成了他的首选。
想通了这一层,章寂心中滋味复杂。
他本该冷眼旁观,甚至乐于见到苏砚卿碰壁。但当他清晰地看到那些潜在的敌意时,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绪,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混合着不屑与烦躁的护短。
光是想象一下苏砚卿站在岐山县衙里,用那双清澈又聪明的眼睛打量着他辛苦经营起来的一切,章寂就感觉脚趾能在官靴里抠出一座岐山县城。
而且他章寂可以与苏砚卿划清界限,但这不代表凤翔府这些庸碌之辈可以暗中给他使绊子。
章寂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随即,他垂下眼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也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波澜。
在岐山县衙,章寂冷眼旁观着府城方向的动静。他预想中的种种困境并未发生。苏砚卿没有被胥吏蒙蔽,也没有被同僚孤立,更没有被繁杂政务弄得焦头烂额。
相反,从府城传来的消息和公文,清晰地勾勒出苏砚卿如鱼得水的轨迹。
他以惊人的速度厘清了复杂的文书头绪。几桩连前任都感到棘手的陈年积案,被他轻描淡写地审结,判词既合律法,又往往透着一丝人情味,让人无从指摘。他甚至还推动了“衙前役”的改革,赢得了百姓的称颂。
这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一批人。不仅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连府衙中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渐渐被他的见识和气度所折服。
最让章寂感到刺目的是,苏砚卿竟还能抽出闲暇,与新结交的友人遍访凤翔名胜。一首《凤翔八观》已然传抄到岐山,文采风流,为整个凤翔官场都增添了一抹亮色。
短短数月,苏砚卿不仅站稳了脚跟,更是将签判的职责履行得风生水起,同时还能维持着他那令人艳羡的诗意的生活方式。
这个消息,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了章寂脸上。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担忧和那份隐秘的“阵营图”,简直像个笑话。他在这里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对方却已在百里之外,轻松化解了所有他想象中的难题,并且过得很好。
一种混合着失落不甘,以及强烈挫败感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苏砚卿之间,隔着的或许不仅仅是过往的恩怨。更是一种天赋的鸿沟。他需要呕心沥血用尽手段才能维持的局面,对方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驾驭,甚至还有余裕去吟风弄月。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十分的无力。
他沉默地坐在二堂里,窗外是岐山沉闷的夏日。他发现自己构筑的用以自我保护的那堵冰墙,在苏砚卿这番举重若轻的表现面前,仿佛正在悄然融化,露出的是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一丝狼狈的底色。
他不会去府城。
但此刻他清楚地知道,原因已不再是对方需要他警惕什么。
而是他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个依旧光芒万丈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苏砚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