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告诉他,苏砚卿不会刻意刁难他。那人的性子,如光风霁月,或许会因为旧日隔阂而有些尴尬,但绝不会利用职权行打压报复之事。他甚至能预料到,苏砚卿在处理岐山县的文书时,会比对待其他县更加“客气”和“公正”。
但正是这种预判,让他心底升起一股更深的无力与烦躁。
他不需要这种基于旧情的“客气”,更不愿自己的政绩被蒙上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受照顾”的阴影。他章子渊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手段和能力,不是任何人的怜悯。
他站起身,在略显空旷的二堂内踱了几步。
那么,该如何应对?
像防备敌人一样竖起所有的刺?那太幼稚,也显得他太过在意,落了下乘。
装作无事发生,一切如常?可他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
最终,他回到案前,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定,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他做出了决定。
以不变应万变。不迎合,不回避,更不示弱。
他将以岐山县令的身份,交出最无可挑剔的答卷。文书会更加严谨,政绩要更加突出,让人,尤其是让那位苏签判,挑不出任何错处,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施以“额外关照”的借口。
他要让所有可能产生的流言蜚语,在他绝对的实力和冰冷的成绩面前,不攻自破。
这不再是针对苏砚卿的对抗。
这是一场他向所有人,更是向自己证明的独行。他要让苏砚卿,也让这世道看清楚,他章子渊的路,从来只由他自己踏出,与任何人无关。
赴府城的前一夜,章寂在灯下仔细核对了行程。他计算了从岐山到凤翔府的路程,马车速度,以及各地县令可能的动身时间。
他的目标明确:在巳时初刻抵达府衙官厅。这个时间不早不晚,正是各地官员陆续到达,人群开始聚集,但又尚未正式升堂谒见的时候。
果然,他的马车在府衙前停稳时,广场上已聚了七八位县令,正三三两两地寒暄。章寂整了整官袍,脸上是经过一夜休憩后刻意维持的平静,迈步走入人群。
他选择了一个既不突兀也不隐蔽的位置站定,与相熟的几位县令拱手见礼,交谈了几句今年春耕的雨水,语气平淡自然,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章县令也到了。”有人说道。
“嗯,刚到。”他简略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藏在眼底。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闻这位苏签判,文名满天下,乃陆公门下翘楚……”
“年少得意,又是制科三等,前途不可限量啊。”
话语中夹杂着羡慕、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没有人知道他与这位新上官的过往,这让他感到一种安全的疏离。
他不需要刻意伪装,只需维持平日里的冷峻少言即可。在周围或热切或忐忑的氛围中,他的沉默反而显得格外镇定。
当司仪官高唱“签判大人升堂,诸位县令入内参谒”时,他随着人流步入厅内,依着品秩站好。他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好能让他清晰地看到端坐于上首的苏砚卿,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他垂着眼,听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报上姓名官职,说着恭维的套话。轮到他的时候,他稳步出列,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下官岐山县令,章寂,参见苏签判。”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声线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苏砚卿官袍的胸前补子上,这是一个既表示尊敬,又避免了直接眼神接触的微妙角度。
该有的礼数,他一分不少。
不该有的情绪,他也一丝不露。
这一刻,他完美地融入了这群地方官员之中,成为一个恭敬而模糊的下属。他用最标准的官场礼仪,为自己和苏砚卿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