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玉京,章寂蜷缩在陋室中,刚刚经历了放榜时那冰火两重天的冲击,金榜题名的释然与过往狼狈的刺痛交织。也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气度沉静的年轻人。正是章凌,章寂的侄子,年方三十,却已是三年前的状元郎,清要的京官。论官身,他远高于眼前这位初出茅庐的叔叔。论辈分,他却需执子侄礼。
“侄儿章凌,恭喜叔父大人桂榜高中。”章凌拱手,笑容温润得体,一举一动已是在官场浸淫过的圆熟,但那微微颔首的姿态,又恰好维持了辈分上的敬意。
章寂看着他,这个比自己年长早已功成名就的“侄子”,心中没有亲人相见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
“有劳。”章寂的声音平淡无波。
章凌步入这间陋室,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寒酸的陈设,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笑容愈发恳切:“叔父高中,实乃我章氏一族之荣光。祖父与家父闻讯,欣慰不已。往日族中或有误会,皆是出于对叔父期许过甚,还望叔父海涵。”
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家中已在玉京为叔父备下一处清静院落,一应仆役、用度皆已齐备。侄儿愚见,叔父既已登天子堂,便需有与之相称的门庭,方可从容交际,施展抱负。族中资源,愿为叔父后盾。”
这番话,已不是简单的亲情召唤,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精准投资与政治结盟。一个前途无量的新科进士,值得家族放下过往成见,全力扶持。
章寂沉默地听着。他看到了家族背后那套冰冷而高效的运作逻辑。当你是“逆子”时,你被斥责。当你是“进士”时,你被拉拢。亲情的外衣下,是赤裸裸的价值交换。
他需要这份资源,在京城立足,向上攀爬。家族需要他的官身,延续并扩大影响力。
“知道了。”他依旧只是这三个字,听不出喜怒,“待我料理完琐事,自会过去。”
章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公务,又寒暄几句官场惯例,便恭敬而不失身份地告辞。
房门关上。
章寂走到窗边,玉京的繁华尽收眼底。他如今已是章进士,即将拥有匹配身份的宅邸与仆从。可他抚上胸口,那里没有志得意满的热度,只有一片被冰封的荒原。
嘉禾的桃花、寺中的钟声、那人带着失望的信……所有这些,并未因这“进士及第”的荣耀和家族的重新接纳而有丝毫褪色。
他赢得了世俗的入场券,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能让他放下所有世俗伪装的人。
如今,他即将披上华服,走入权力的角斗场。那个在嘉禾因爱与绝望而狼狈逃离的章寂,将被彻底封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懂得利用规则、冷硬、也更加危险的章子渊。
玉京,天佑六年春。
章寂身着襕衫,穿行在御街上。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在他身后响起:
“子渊?”
章寂身形一滞。这个声音……他缓缓转身。
只见苏砚卿站在几步开外,脸上不是纯粹的惊喜,而是一种混合着确认、复杂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果然是你。”苏砚卿走上前,他的笑容依旧,但章寂能看出那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我往京中寄过信,你未曾收到吗?”他试探着问,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章寂的反应。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个被章寂刻意封存的盒子。那封被他揉皱又展平字字如针的信。
章寂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是冷硬的平静:“收到了。”
三个字,承认了他看到信,也承认了他刻意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