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蝉鸣震耳。章寂在寮房中等得心焦,正欲去山门看看,却听见门外小径传来苏砚卿与住持说话的声音。他心下一松,正要迎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远处观音殿前的景象钉住了。
殿前的石阶旁,立着一位身着淡紫衣裙的少女,身旁陪着那个穿着水绿比甲的丫鬟。少女正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庭院,准确地、轻轻地落在正与住持交谈的苏砚卿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章寂呼吸一滞。
他在那少女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那种不由自主的追随,那份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她很快便赧然垂眸,仿佛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但那惊鸿一瞥的专注,已如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剖开了章寂的伪装。
也正在此时,他听见了那个丫鬟怯生生的声音:“苏公子留步。”
章寂猛地将视线转向苏砚卿。
只见苏砚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后撤半步,拉开了与丫鬟的距离。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既没有望向丫鬟,更没有望向远处那位紫衣少女,仿佛她们只是两尊无关的石像。他依旧看着住持,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不容置疑的疏离。
“可是王世叔府上有事?”
他用了“王世叔”,一个将对方家族定义为世交长辈的最正式且不带任何私人色彩的称呼。
那丫鬟头垂得更低:“小姐今日来寺中为老夫人诵经祈福,听闻公子在此守制,特命婢子前来问安。”
空气凝滞。
苏砚卿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最终没有回应关于“小姐”的任何话语,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对着丫鬟,也像是对着住持,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客气,公事公办地回道:“有劳挂心。寺中清静,正宜读书守礼,不敢有扰。请回吧。”
说完,他竟不再多看那丫鬟一眼,直接对住持合十一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寮房方向走来。他的步伐很快,宽大的素色袍袖在夏日沉闷的空气里带起一阵迅疾的风,像是在逃离什么不该靠近的禁忌。
章寂站在门后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少女眼中与他同源的爱慕,更看到了苏砚卿彻彻底底毫无留恋的回避。
苏砚卿做得对吗?太对了。完全符合一个守孝士子的所有礼法规矩。
可正是这份无懈可击的正确,让章寂浑身冰凉。
苏砚卿越是守礼,就越证明他们之间那条鸿沟的不可逾越。他所有的挣扎与不甘,在那个少女出现、在苏砚卿恪守礼法的回避中,被衬托得像一场可笑又可怜的自作多情。
他看着苏砚卿越走越近,自己却向寮房的深处后退了一步,彻底隐没在黑暗中。
章寂站在寮房的阴影里,听着苏砚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脸上可能带着的因方才那场“意外”而产生的些许烦躁,以及准备与他继续探讨学问时那惯有的明亮的专注。
但那脚步声没有推门进来。
或许是在整理衣冠,或许是在平复心绪。这短暂的停顿,成了压垮章寂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没有点灯,就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一把扯过自己那个本就简单的行囊,将几卷最重要的书稿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塞了进去。
他的动作迅捷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精准,仿佛不是在收拾行囊,而是在执行一场对自己的处决。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响。
他拉开门栓,没有走通向苏砚卿所在方向的正门,而是从寮房另一侧那扇对着后山荒径的小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片他寄居了近一年的山林,这个他曾以为找到了“桃花源”的地方。
他选择了最残酷的告别方式,蒸发。
当苏砚卿终于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只会是一间空荡、整洁、仿佛从未有人长住过的屋子。书案上,或许只留下一道未曾擦拭干净的搁置过砚台的浅痕,证明着一个人存在过的最后证据。
章寂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因为任何语言,无论是愤怒的控诉悲伤的告别,还是故作洒脱的祝福,在那个紫衣少女的眼神和苏砚卿恪守礼法的回避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都是对他自己那份无法言说情感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