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用自己的消失,作为对这段关系最响亮的回答,也是对他自己内心那份不该有的炽热而卑微企图的最终斩首。
他下山,雇船,直下江陵,然后北上。他的目的地很明确,京城。
不是琅琊老家,那个他同样厌恶的牢笼。他要去那个能让他施展野心获取权力的中心。他要将他在这里失去的、被否定的、无法言说的一切,都从那个更大的世界里,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将所有的激烈、偏执与未解的心结,都深埋心底,锻造成坚冰,铸就成为他未来所有冷酷与决绝的基石。
嘉禾州的这一段往事,被他亲手埋葬。他留给苏砚卿的,将是一个永恒的、沉默的、令人不安的谜题。
京城,漕运码头附近某处简陋的客栈。
章寂望着窗外,京华的繁华与喧嚣扑面而来,是比嘉禾浓烈十倍的陌生。他几乎是逃到这里的。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内心的狼狈远甚于衣袍上的尘土。每一个夜晚,竹林的光影,栖霞寺的钟声,以及最后那日紫衣少女的身影和苏砚卿避嫌的姿态,都会在他闭上眼的瞬间轮番上演,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他正试图用这陌生的环境强行覆盖那些记忆时,一封来自嘉禾的信,被客栈伙计送了上来。
信封上,是苏砚卿那手熟悉而潇洒的行书。
章寂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尽量平稳的动作拆开了信。
信里的内容,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一种被精心修饰过的彻骨平静。
苏砚卿在信中没有提及一句关于“不告而别”的疑惑,只是用平淡的语气描述了章寂离开后,他如何焦急地寻找,如何动用关系最终得知他已安全抵达京城。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我已知晓,你不必再说”的了然。
信的末尾,苏砚卿写下了真正的也是唯一能刺穿章寂所有防御的话。
“知已安抵京师,心甚慰之。京华风云地,非嘉禾僻壤可比,望善自珍重,以家国为念,以功名为先。”
“昔日桃林之语,寺中之言,皆出肺腑,不敢或忘。然既已抉择,砚卿亦当谨守友道,不便相扰。”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惟愿,前程似锦。”
不便相扰。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精准地钉入了章寂的心脏。
他仿佛能看到苏砚卿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保持距离的彻底失望。苏砚卿用最体面的方式,为他“不告而别”的行为定了性:一种基于功名利禄的清醒抉择。
而他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恋、绝望和痛苦,在对方这封“通情达理”的信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章寂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大笑,又想嘶吼。
他想对着嘉禾的方向呐喊:苏砚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永远活在你那光明正大的世界里,用你那套逻辑来度量一切!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为了功名?你凭什么用这种“我理解你”的姿态来给我定罪?
可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所有的愤怒和辩白,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灼热的无法消散的硬块。
他最终没有撕碎那封信,而是将它一下一下,慢慢用力地揉成了一团,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纸上每一个体贴的字眼,都碾碎在自己的血肉里。
然后,他松开手,将那团承载着他所有狼狈与绝望的纸,扔进了角落,不再看一眼。
他转身望向窗外,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头路了。从今往后,他章子渊的路上,将只有野心,再无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