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栖霞寺的寮房,窗外是连绵的蛙鸣与蝉声。一盏孤灯,映着两人对坐的身影。
苏砚卿到来时,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轻松。他出门前,特意寻了件要紧的古籍考据之事去请教弟弟,他知道墨瑜一旦沉入学问,没有两三个时辰脱不开身。他考虑到了这是章寂的私事,他希望能给予朋友最完整最不受打扰的注意力与尊重。
章寂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没有寒暄,直接将那封来自琅琊,措辞更为严厉,甚至带上了威胁断绝供给的家书,推到了苏砚卿面前。
苏砚卿默默读完,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愤慨与同情:“岂有此理!子渊,这……”
章寂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没有去收那封信,仿佛那封家书只是一把钥匙,用来打开他紧锁的心门。
接下来,是章寂一生中或许绝无仅有的一次剖白。
他没有愤怒地控诉家族,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剖析着那个名为家乡的牢笼。他谈起父亲对他光耀门楣的单一期望,谈起族中长辈视他为异类的警惕目光,谈起那份无处不在几乎令他窒息的压迫感。
“砚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琅琊,我是章家的一个符号,一个工具。在世人眼中,我或许是个狂生,是个难以相处的怪人。他们或畏我,或厌我,却无人问我一句,是否觉得孤寒。”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又带着孤狼般的脆弱,直直地看向苏砚卿。
“唯有在嘉禾,在你面前,我方才觉得,我可以是章寂,可以是章子渊。可以尖锐,可以阴暗,可以不必完美。”
这不是示弱,这是将最真实带着血丝的软肋,作为最高级别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他在用整个灵魂对苏砚卿说:“你看,这就是全部的我。全世界,只有你见过。”
苏砚卿被他话语中的巨大信任与孤寂深深震撼了。他心中涌起万千情绪,他想说我懂,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所有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能用力地点头,用最坚定的目光回应对方。
空气仿佛凝固,灯花轻轻爆开。
就在这情感最浓烈最不设防的时刻,章寂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苏砚卿,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关乎现在与未来的,最关键的问题。
“砚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对方的心上,“我走之后,京中风云变幻,前途未卜。若他日,我之所行,不容于俗流,悖逆于圣意,乃至举世皆非我、谤我、欲倾覆我之时……”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给对方,也给自己,一个接受最后审判的准备。
“你当如何?”
这不是寻求一个我支持你的空泛承诺。这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终极拷问。
当我的道路注定充满争议与荆棘,当全世界都站在我的对立面时,你是会选择站在他们中间,还是站在我身边?
他将自己未来可能最狼狈最危险的处境,提前铺陈在了他们此刻最纯粹的情谊面前。他要的,不是共富贵,而是共患难的资格。
整个世界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了苏砚卿即将开口的下一句话上。
在章寂那如同深渊凝视般的提问后,空气凝固了片刻。苏砚卿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清澈的眼中先是闪过对那种极端情境的本能抗拒,随即,他理解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沉重与试探。
他没有回避章寂的目光,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真诚与优雅的郑重。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洒脱不羁的笑,而是一种如月光破开乌云般清朗温暖的笑。
“子渊,”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永恒的乐观信念,“若真有那一日,举世皆非你,谤你,欲倾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