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寂不知自己在桃林中站了多久，山间的湿气浸透了他的衣衫，心底却像有一团被雨水打湿的败絮，又冷又沉。“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这四个字如同盘旋不去的杜鹃啼血，在他空寂的脑海里反复鸣响。可每当这念头浮现，另一股更强烈的不甘便如野草般疯长。他章子渊，何曾如此狼狈退却过？

就在这理智与情感的撕扯几乎要将他湮没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踏破了桃林的寂静，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他下意识地转身。

暮色氤氲的桃林入口，一个他绝未想到会在此刻出现的身影正急切地搜寻着，随后，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是苏砚卿。

他跑得有些气喘，发髻微乱，素色的袍角沾着泥点，脸上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从容的笑意，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担忧。他看到章寂的瞬间，眼睛骤然一亮，仿佛寻回了失落的珍宝，隔着那段距离，便扬声喊道，声音因奔跑而带着微喘，却清晰无比地穿透而来：“子渊！原来你在这里！”

这一声呼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章寂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叫他“子渊”，是他的字，是平等的挚友间的称呼。那语气里的急切与如释重负，更是做不得假。

章寂怔在原地，扶着树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树皮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经历了整个白天的冷落、家书的斥责、以及内心漫长的孤寂审判之后，这突如其来的寻找与呼唤，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所有的决绝与冰冷，所有“不如归去”的念头，在这一声呼唤面前，竟开始寸寸碎裂。

苏砚卿已快步走到他面前，气息仍未平复，目光迅速从他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空空如也并未带着行囊的身侧，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蹙。

“我去了寮房……”他顿了顿，显然看到了那被揉皱的信纸，“不见你人。问遍寺僧，才有人说见你往后山来了。”

他的到来，他话语中的细节，都明明白白地告诉章寂：他去找他了，他很着急，他并非遗忘，更非不在意。

章寂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盘桓已久的“杜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的搏动。

章寂喉咙干涩，那句盘旋在心底的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一个人来的？墨瑜呢？”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问题里带着太明显的试探，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份独占性认可的渴望。

苏砚卿闻言，却像是被点醒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与歉疚。他举了举手中那个小巧的食盒，语气带着一种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孩童般的坦诚，压低了些声音：

“今日家中祭祖，事务繁多。我惦记着今日端午，总不能让你一人冷清。便想着定要给你送些粽子来。是一个人偷偷跑过来的，没告诉墨瑜。”

“偷偷跑过来”。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章寂心中那把沉重的锁。所有的猜忌、冰冷、疏离感，在这句坦诚面前，被砸得粉碎。

章寂怔怔地看着对方因匆忙而微红的额角，看着那盒显然精心准备却因奔跑而略显凌乱的粽子，再看向苏砚卿那双清澈依旧盛满真诚与些许不安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垮了他筑起的所有冰墙。那封家书带来的刺骨寒意，那桃林独处时噬人的孤独，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人，和他手中那盒微不足道的粽子，彻底驱散。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千言万语，无尽感慨，都融在了这个无声的动作里。

天气日渐暑热，即便是栖霞寺所在的山林，也难逃盛夏的威力。阳光将树叶晒得油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织成一张无所不在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网。

苏砚卿来时，袖袍里总会揣些用井水镇过的瓜果，有时是脆甜的沙瓤西瓜，有时是清爽的李柰。他将其放在石桌上，与章寂分吃。瓜果的清甜与凉意，是这酷暑中最直接的慰藉。

午后，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辰。两人移至寮房后一片竹林的浓荫下，那里置着一张简陋的凉榻。书卷在榻上在石凳上散落一旁，也无人去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