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清明,嘉禾的雨缠绵起来,细如牛毛,将天地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青灰色里。章寂站在栖霞寺寮房的廊下,望着雨帘,心中挂念的却是山下的苏宅。他知道,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节气,对于守孝未满一年的苏砚卿而言,该是何等难熬。
他无法踏入苏家内宅,更去不了苏砚卿那间临溪的书房。但这阻隔,反而让他下了一个决心。
他转身回房,仔细包好早已备下品质极好的线香与纸钱,撑起一把油伞,便步入了雨中。他并未下山入城,而是沿着寺后一条小径,走到了能遥遥望见苏家墓园方向的一处高坡。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但他站得笔直,如一棵孤松。他面向墓园的方向,将线香点燃,插入湿润的泥土中,又将纸钱一一焚化。青烟在雨水中艰难地升起,带着他的敬意,飘向远方。
完成这简陋却郑重的遥祭之后,他才转身下山,径直来到了苏宅的大门外。他没有请求入内,只是请门房通传。
“烦请告知砚卿,章寂在门外,候他同往祭扫。”
不一会儿,苏宅侧门打开,苏砚卿走了出来。他一身素服,面容清减,眼下的青黑显示他昨夜并未安眠。当他看到肃立在雨中等候、袍角已深染水渍的章寂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落在章寂手中那另一份未曾动用的包裹整齐的香烛上。
他立刻明白了。章寂不仅来了,还在来之前,已以自己的方式先行表达过哀思。
章寂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将手中的香烛递过去,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静。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苏砚卿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深知章寂的傲气,能让他如此守在门外,做出这般周全体贴的安排,其中情义,重逾千金。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接过香烛,声音微哑:“好,我们走。”
去往墓园的路上,两人撑伞并肩,沉默多于言语。但那份源于理解与陪伴的支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墓园在山腰一处开阔地,背后是苍翠的竹林,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墨绿。苏母的坟冢被打理得十分洁净,石碑上的字迹被雨水洗刷得乌黑发亮。
章寂停在了几步之外,不再上前。这是属于苏砚卿与母亲最后的空间。
苏砚卿独自走到墓前,缓缓跪下,将章寂带来的线香点燃,三支香在他手中簇着一点猩红,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笔直地升起一段,才恋恋不舍地散开。他并未像寻常祭拜那般喃喃自语,只是静静地跪着,背影挺拔,却承载着无声的千钧重量。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在他们周围织成一圈透明的帘幕。章寂撑着伞,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他看着他素来飞扬洒脱的友人,此刻肩胛骨在素服下清晰地凸出,微微偻着,那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最原始的哀伤。
时间在雨声中仿佛凝滞。
过了许久,苏砚卿才对着墓碑,极轻地说了句:“母亲,章寂,子渊贤弟来看您了。”他的声音被雨声滤过,带着一种潮湿的沙哑。
章寂闻言,上前两步,对着墓碑,极其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三个揖。没有言语。他的祭奠,在他方才点燃第一炷香时,在他此刻肃穆的躬身里,已然完成。
行礼完毕,他并未退回原处,而是就站在苏砚卿身后半步。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僭越,又能让苏砚卿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苏砚卿依然跪着,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对泥土诉说:
“往年此时,她总会亲手做青团,馅儿里要放很多松仁,因为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