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寂那番关于“物性根本”的论述,像一块沉入春水的玄冰,虽未激起驳斥的浪花,却让周遭温暖的空气静默地冷凝了片刻。
他自己先察觉了。
看着苏砚卿不以为意,依旧含笑前行,甚至兴致勃勃地去辨认一株罕见的碧桃品种时,章寂唇边原本可能随之泛起的一丝微末弧度,悄然隐去了。
他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听着苏砚卿继续畅想桃花蜜饯的种种制法,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锐利,在此地此人面前,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像一副坚硬的铠甲,撞碎了满室温润的玉器。
一次如此,两次亦然。
渐渐地,他回应的话少了。当苏砚卿指着远处如烟似雾的花海,赞叹其浑然天成之美时,他咽下了已到嘴边的关于“繁花易引虫蠹,过盛则伤木”的论断,只化作一个简短的“嗯”字。
当苏砚卿聊起某位以桃花喻美人的绮丽诗篇,他也不再引经据典去剖析其中的虚浮,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并非认同,而是一种笨拙的珍惜。珍惜这春光,珍惜这友情,不愿再用自己的锋芒去划破这难得的宁静画卷。
苏砚卿何等敏锐之人。
他停下脚步,在一处溪流边的平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章寂也坐下。溪水潺潺,映着两岸花影,流光碎金。
“子渊,”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同这穿林而过的春风,不带一丝责备,“你的话少了。”
章寂身形微顿,垂下眼眸,盯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并未。”他试图否认,声音干涩。
苏砚卿笑了,那笑声清朗,惊动了水底几尾小鱼。“你呀,”他侧过身,正对着章寂,目光澄澈而恳切,“何必如此拘谨?我邀你同游,与你论道,想听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四平八稳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场面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欣赏的,正是你这份旁人没有的尖锐。似利锥,能刺破迷雾,如明镜,可照见幽微。你若因顾忌而藏锋,如同将这宝镜蒙尘,利锥裹革,岂非暴殄天物?于我,更是失了一位难得的诤友。”
他看着章寂微微震动的瞳孔,继续道,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但说无妨。你的‘理’,与我的‘趣’,本就可并行不悖。即便争辩,也是棋逢对手,乐在其中。你若不言,这春光,倒真要失色几分了。”
这番话,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融化了章寂心湖外围自设的薄冰。他抬起头,对上苏砚卿毫无阴霾充满鼓励与期待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虚伪客套,只有全然的接纳与欣赏。
一种被彻底理解并被深深珍视的撼动,在他素来刚硬的心底汹涌开来。
苏砚卿那番恳切的言语,如同钥匙,精准地打开了章寂内心那把沉重的锁。他感到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倏然松开了。
“好。”他应道。
这个字落下,争论便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