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溪边那株奇崛的古木，到史书上一段悬案，再到当下朝堂隐约传来的政策风向。他们的话题信马由缰，却再无障碍。章寂不再刻意收敛他的锋芒，甚至，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释放出那些曾被他自己视为“过于阴暗”、“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谈论权术，不再止于“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泛泛之谈，而是直指其“制衡与威慑”的冷酷核心。

他剖析人性，不止于“性善性恶”的古辩，而是尖锐地指出“利之所趋，心之所向，仁义不过是其上最易脱落的华饰”。

每一次，当他抛出这些惊世骇俗、甚至有些刺耳的论断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苏砚卿。他像是在试探，试探这片春光的边界，试探这份友情的韧性。

而苏砚卿，时而拊掌称妙，时而蹙眉沉思，时而高声反驳。他的反驳同样引经据典，却总带着一种光明的底色，如同阳光，试图去照亮章寂指出的那些人性幽暗的角落。

“子渊此言，未免太过肃杀！”苏砚卿可能会在一条小径上猛地转身，面对他，眼神灼灼，“依我看来，纵然人心有私，然教化之功，礼乐之润，便是那引其向善的溪流。岂能因水底有淤泥，便否定了整条河的清冽？”

章寂则会立刻迎上，步伐不停，话语如刀：“教化礼乐，无非是更大的‘利’！让人知晓，循规蹈矩所得之利，远胜于肆意妄为。其根基，依旧是算计，何来纯粹的善？”

他们争论不休，声音惊起了林鸟，身影在桃林间或并行，或对立。旁人看来，或许像是一场激烈的争吵。但于他们自己，却仿佛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洗涤。

章寂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那些盘踞在他心底、无人可诉也无从诉说的阴暗洞察，那些被视为偏激的想法，此刻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而迎接它们的，不是恐惧、厌恶或敷衍的认同，是苏砚卿那包容如海却又坚如磐石的思辨。

苏砚卿不曾完全认同他，但每一次认真的反驳，都意味着将他那些“阴暗”的想法，当作了值得严肃对待的“对手”。这种平等的毫不避讳的交锋，本身就是一种最深的理解和接纳。

渐渐地，章寂意识到，他面对苏砚卿时，可以不必是那个克制的、谨慎的、甚至偶尔需要伪装合群的士子。他可以放出那个真实的、带着怀疑与冷峻、甚至有些尖锐乃至偏执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苏砚卿的春光里，没有被灼伤，反而像是找到了另一片可以肆意生长的土壤，一片由绝对坦诚和智力上的尊重共同构筑的土壤。

他依旧坚持他的“理”，但在与苏砚卿的“趣”和“善”的碰撞中，他那原本可能走向极端孤峭的思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争论间隙，两人在一处石凳上暂歇，皆有些气喘，额角见汗，却都目光明亮。章寂看着远处花海，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人听：

“原来，有些话是可以说的。”

苏砚卿正用衣袖拭汗，闻言侧头看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大大的笑容，仿佛他完成了一件极为了不起的事情。

“当然可以说！”他语气快活，带着完成承诺的得意，“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

桃林静默，唯有风声过耳，仿佛也在为这超越寻常的知交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