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栖霞寺后山,暖风一过,绯色的云霞便簌簌摇动,落下一阵花雨。苏砚卿与章寂漫步其间,脚下是绵软的青苔与花瓣。
苏砚卿在一株枝干虬曲的桃树下停步,伸手托住一截低垂的花枝,目光温柔。
“子渊,你看此花,”他指尖轻抚过簇拥的花瓣,声音里带着笑意,“如此繁盛,如此热烈,拼尽全身力气,也要在春日里酣畅淋漓地活这一场。哪怕明日风雨至,零落成泥,此刻的绚烂却是真的。这便是我心中至理,活在当下,不负春光,亦不负己心。”
他松开手,花枝弹回原处,微微颤动,像是在应和他的话。他转头看章寂,眼中有一种天真的明亮,那是未经真正风霜摧折过的乐观。
章寂静立一旁,玄色衣衫在粉霞世界中显得格外沉凝。他听着,目光却从友人指尖那朵娇嫩的花上移开,落在了树下。那里,昨日落下的花瓣已开始腐烂,融入泥土,颜色黯淡。
“绚烂固然是好,砚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春水,激起理性的涟漪。“但你我皆知,花开之后,便是败落。若只贪恋眼前灼灼,而无视其下滋养的泥土,与日后必然的凋零,这见识便算不得通透。”
他弯腰,从泥土中拾起一片尚存形状的残瓣,置于掌心,递到苏砚卿面前。
“我赏此花,赏的便是这‘必然’。赏它如何从种子破土,如何争抢养分,如何在风雨中挺立,又如何在该落时,毫不犹豫地落下,为树木本身存续生机。”他顿了顿,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劈开了春日温情的假象,“至理不在短暂的欢愉,而在恒久的规律与强大。若不忍见其凋零,便该想办法让它开得更久,或者,让这树强大到能开出更多更耐风雨的花。”
苏砚卿看着章寂掌心的残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比桃花更明亮,带着不以为意的包容:“子渊啊子渊,与你赏花,总如读一篇雄辩之文。花开花落,天地常理,何必思之过甚?此刻风暖,花好,你我同在,便是圆满。”
他拉着章寂的衣袖,指向山坳深处一片更浓的桃色:“走,去那边看看,那边光照更好,想必开得更盛!”
章寂被他拉着前行,他看着友人洒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片被丢弃的残瓣,最终轻轻将其抖落。他没有再反驳,只是将那关于“规律”与“强大”的思绪,默默压回心底。
他欣赏苏砚卿这片赤诚的春光,却也清晰地知道,自己注定要走一条更冷硬也更有效的路。眼前繁花似锦,他心中盘算的,已是如何让这片桃林,在未来每一个春天,都必须开出更规整更不容风雨摧折的花来。
暖风拂过,桃云随之涌动,卷起一阵香甜的绯色烟尘。苏砚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春日的精华都纳入胸中,他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活。
“子渊,你闻这香气,”他顺手从低垂的枝头拈下一片完整的花瓣,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闪着光,那光里少了些许孩童的恣意,多了几分文士的鉴赏,“清而不腻,正是入馔的绝佳之品。待我采些回去,用蜜糖渍了,做桃花糕,蒸出来的点心定会带着云霞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