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纷扬的花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憧憬,声音也轻缓了些:
“待得日后,”他没有明说“守制期满”,但二人都懂这停顿的含义,“或可和着新米一同酿酒,封存起来。若能酿成,便叫它‘胭脂醉’。届时开封,饮下的便不只是酒,更是封存于此的,这一整个春天的记忆了。”
他说得兴起,又指向那纷扬的花瓣:“古人亦不负此花。刘梦得写‘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是借桃花讽世态炎凉,到底格局窄了些,满腹牢骚。依我看,不如白乐天‘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豁达通透,处处皆有惊喜,何必执着于一时一地的升沉?”
他笑着,随手拂去肩头的落花,姿态潇洒,仿佛那些历史上的失意与愤懑,都如同这花瓣,拂去便可。
章寂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枝头的绚烂,也掠过地上的残红。此时,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礼记·月令》有载,‘仲春之月,桃始华’,是为时序之标志,农事之指引。桃花之机,首在知时。”他先引经据典,为桃花的存在定下一个严肃的基调,随即话锋微转,回应苏砚卿的饮食之趣。
“至于入馔,《神农本草经》将桃仁、桃花列位下品,言其虽有微效,然不可久服,免伤元气。美食固然风雅,然物性本质,不可不察。”他并非直接否定,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的理性,为苏砚卿的浪漫想象覆上一层现实的薄霜。
接着,他谈到文人的评论,目光变得深邃:“刘郎之讽,正在其风骨。见不平而鸣,岂是格局窄小?桃花在他笔下,非是玩物,而是投向权贵的投枪匕首。相较之下,王右丞在《桃源行》中‘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才是真正的避世迷梦,将桃花引入虚无缥缈之境,于国于民,毫无裨益。”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是故,桃花可赏,可观其背后之时令、物性、风骨。若只论其色、香、味,乃至寄托些飘渺的闲情,终是落了下乘,未得根本。”
苏砚卿听罢,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笑声惊起了枝头几只鸟雀。
“好一个‘根本’!子渊,与你论事,总如读一部注疏详尽的经典,条分缕析,根根分明。”他顺手从旁边摘下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野花,别在自己衣襟上,姿态天真而自然,“可我偏偏觉得,若失了这‘下乘’的色、香、味与闲情,人生便如这光秃秃的枝干,纵然再如何‘根本’,也终究是少了许多滋味啊!”
他依旧笑着,拉着章寂往桃林更深处走去,仿佛章寂那番沉重的论述,只是为这春日漫步增添了一段别致的背景音。而章寂看着他衣襟上那朵摇曳的野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默然跟了上去。
一个在品味生命的过程,一个在探究存在的规则。桃花无言,只是兀自盛放,见证着这注定走向不同方向的最初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