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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离家入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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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寂勒马于襄阳古城外。残阳将城墙染成暗金色,护城河水波不惊,倒映着数百年烽火留下的斑驳痕迹。

《三国志》的篇章自然而然浮上心头。诸葛亮躬耕陇亩,庞统屈居耒阳县令。当年的卧龙凤雏,亦曾困守一隅,待时而起。

江风掠过他玄色衣袍。如今他辞榜远游,恰似龙离浅滩。而苏砚卿守制蜀中,倒像凤栖梧桐。此行西去,既是赴约,亦是对弈。

“苏砚卿。”他轻念这个名字,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缠丝,心里难免升起几分期待和少年意气。

马儿不耐地踏着蹄子,章寂轻抚马鬃,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在江陵卖掉马匹,章寂登上一艘满载蜀锦的货船。船老大见他虽是书生打扮,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便允他立在船头。

船入瞿塘峡,景象顿变。

两岸绝壁如斧劈刀削,挤压着天空,只余一线。江流在此被收束成一道狂暴的急湍,浊浪拍打着黝黑的礁石,发出雷鸣般的怒吼。船工们的号子不再是悠扬的调子,而是变成了短促、嘶哑的呐喊,与风浪声搏斗。

同船的几位客商早已面无人色,紧紧抓住船舷。章寂却依旧立在原处,玄色衣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扑面而来的水汽带着冰冷的土腥气,脚下甲板剧烈起伏。

他望着那仿佛要倾轧下来的夔门,心中那股自辞榜受冷遇以来便一直积郁的块垒,在这天地之威面前,竟被冲刷去不少。

与这能将万物碾碎的江流相比,玉京那些倾轧,家族那些算计,又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不是畏惧,而是将这险峻山川,这搏命操舟的技艺,一一刻入脑中。

船过西陵峡,江流愈发桀骜不驯。

江底暗礁如潜伏的凶兽,在浑浊的急流下若隐若现。货船像一片被孩童攥在手中肆意摇晃的叶子,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每一次与暗礁的擦肩而过,都引得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同船的客商早已呕吐不止,面无人色地蜷缩在角落,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这要命的行程。

一次尤为凶险的颠簸袭来,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几乎要与水面平行!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装着货物的木箱在甲板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抓稳了!”船公嘶哑的吼声淹没在风浪里。

在一片混乱与惊叫声中,唯有章寂神色冷峻如常。他并非凭借蛮力与船体对抗,而是在倾斜的瞬间,脚步迅捷而稳健地移动,精准地抓住主桅杆。他的身体随着船势起伏,仿佛与水流的韵律融为一体。

在生死一线的颠簸中,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苏砚卿在玉京伽蓝寺对他笑的样子。“至少要再见他一面”,这个念头成为了他在风浪中保持镇定的精神支柱。

更令老船公惊讶的是,这年轻书生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关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看向令人眩晕的漩涡,反而紧紧盯着自己与舵工每一个应对的动作,如何扳舵,如何调整帆索,如何在间不容发之际寻得那一线生机。

待到船身终于艰难地回正,暂时驶入一段稍缓的水域,老船公用汗巾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喘着粗气对章寂道:“这位公子,好胆色,好定力!老汉我在这江上跑了大半辈子,像您这般临危不乱的后生,还是头回见。”

章寂松开桅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语气却依旧平静: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不过是想看看,人在这炉中,究竟能炼出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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