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近乎纵容的回应散落在重新响起的笙歌里。苏墨瑜望着兄长得意洋洋甩袖归座的背影,又瞥见章寂垂眸时眉宇间未及敛尽的温和,忽然觉得今夜曲江的春风,似乎格外温柔。
礼部试当日清晨,贡院朱门未启,青石阶前已聚满各地举子。晨雾裹着墨香与低语,在紧绷的空气中浮动。有人反复默诵经义,有人仰天闭目,无数前程系于即将开启的龙门,连拂晓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惊心。
章家叔侄刚下马车,便见苏家车驾也在不远处停稳。苏砚卿第一个跳下来,玉冠在熹微晨光中有些歪斜,却丝毫不减神采。他一眼看见章凌,立刻笑着招手,又望向章寂,眼睛亮晶晶地点头致意。
章凌对苏砚卿拱手道:“砚卿兄,墨瑜兄,愿我们今日皆能文思泉涌,不负平生所学。”
苏砚卿笑着回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元度你才思敏捷,定能高中!”他目光一转,落在稍远处独自静立、闭目养神的章寂身上。
苏砚卿几步凑过去,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罕见的认真:“子渊,待会儿权当是寻常作文,莫要紧张。你的学问根基,比我当年强多了。”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温暖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家严年少时也曾科场蹉跎,屡试不售,当年离京时,多少人背后讥讽他‘西川狂生’空有名头,可他归乡后潜心著述,一部《权衡论》不也震动玉京,令陆公都击节赞叹?”
他越说越是感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可见这科举一道,一时得失……”
“家兄!”一旁的苏墨瑜听得脸色微变,急忙上前拉住苏砚卿的衣袖,低声阻止,“慎言!今日是什么场合!”
在弟弟看来,于贡院门口提及父亲落第旧事,无论如何都显得不合时宜。
章寂倏然睁开眼,目光落在苏砚卿脸上。他没想到,苏砚卿会在此刻,用如此私密甚至可能被世俗视为“家丑”的往事来宽慰自己。
苏砚卿被弟弟一拉,也意识到场合不妥,但他看向章寂的目光依旧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总之,子渊,我信你。”
章寂凝视着那双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比晨曦更暖。他心底某种坚冰般的东西,在这目光下悄然融化。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必不负苏兄厚望。”
说罢,他率先转身,向着缓缓开启的贡院大门走去。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苏砚卿看着章寂比往日挺得更为笔直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握了握拳。
“走吧!”他拉起弟弟,又示意章凌,步履轻快地汇入了入场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