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三年四月,礼部试前最重要的文坛盛会,曲江修禊宴。
曲江池畔的杏园内觥筹交错,玉京文坛耆宿与新锐齐聚一堂。章凌与苏氏兄弟自是人群焦点,而被章凌再三恳求才勉强赴会的章寂,依旧择了水榭角落独坐,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许是章寂那副冷眼旁观的模样过于刺眼,席间一位以尖刻著称的江南名士陈望,借着酒意,扬声笑道:
“久闻琅琊章七郎大名,平日诗会文社难得一见,还当是潜心学问,不慕虚名。今日这曲江盛宴,七郎倒是肯赏光了。”他语带讥讽,目光扫过章寂面前的孤盏,“莫非寻常小聚入不得眼,非要这等场面才配得上章兄的身份?”
一时间,水榭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章凌脸色一变,急忙起身,向陈望拱手道:“陈世伯言重了,家叔性子喜静,绝非……”
“陈兄此言差矣!”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章凌的解释。只见苏砚卿推开欲拦他的弟弟,持杯起身,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清亮锐利。他走到章寂案前,仿佛无意般,用身子隔开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子渊兄是否赴会,何需向旁人解释?”他先对章凌摆了摆手,继而转向陈望,笑容不减,话锋却如出鞘之剑,“我且问陈兄,你我在此高谈阔论时,可知有人将《刑统疏议》逐字批注三遍,案头文稿堆积过尺?可知有人为考据一条律文源流,能在伽蓝寺碑林间静立半日,摩挲比对前朝刻石?”
他环视在场众人,声调高昂:“我苏砚卿行事张扬,人所共知。但论及沉潜学问的专注、辨析义理的深彻,在场诸位,包括我在内,谁敢说胜得过默坐于此的章子渊?”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杯往章寂案上重重一顿,直视章寂瞬间抬起的眼眸:“他的学问,不在酒桌上,不在虚名里,就在他那间堆满书卷的客栈陋室!诸位若不服,待礼部试后,再看今科策论,谁人能及!”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座愕然。这番维护,并非基于对章寂具体研究内容的深入了解,而是出于对其治学态度与精神的直观感受与由衷敬佩,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座愕然。章凌感激地看着苏砚卿,苏墨瑜则在兄长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早有预料。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章寂,自始至终未曾起身。他只是在苏砚卿说完那番话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执起酒壶,缓缓地将苏砚卿顿在自己案上的空杯,重新斟满。
“多谢,苏兄。”
他低声说,语气依旧平淡,但那递酒的动作,却清晰地映在苏砚卿骤然明亮的眼眸里。他接过那杯酒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章寂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原来子渊也会道谢?”苏砚卿仰头饮尽,将空杯倒扣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他借着酒意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回若再有人嚼舌根,我还替你骂回去。”
章寂看着对方睫羽上跳跃的灯火,忽然想起伽蓝寺檐角那只被夕阳镀金的铜铃。他尚未想明白这联想的由来,唇角已无意识牵起极淡的弧度。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