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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朱砂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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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勤政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响。

楚禁柯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梁公公一人在角落垂手侍立。他面前,是一张摊开的、明黄色的空白圣旨。那颜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提起那支沉甸甸的御笔,在端砚里慢慢蘸饱了墨。墨汁浓黑,仿佛凝聚了窗外沉沉的夜色。笔尖悬在圣旨上方,微微颤抖着,良久,都没有落下。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手腕一沉,笔锋触纸,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划下了第一笔。

“昔者哲王受图,上圣垂范,建储贰以奉宗庙,总监抚以宁邦国……”

他写得并不快,一字一句,都是熟稔于心的立储套话。笔尖在光滑的绢帛上行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的寂静里,被放得很大。写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帝王的漠然,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惯例的公务。

“……既议在于至公,亦事兼于权道。长幼君臣之序,齿胄知归;温文恭敬之风,群生攸属。古之制也,其在兹乎。”

客套话写毕,他笔锋略顿,吸了口气,继续写下更为具体的理由。前面还算顺利,字迹沉稳有力。然而,当笔锋行至那个最关键的名字,写到“晋东道行台、凉州将军、录尚书事、齐王承”时,他的动作猛地滞住了。

最后一个“熠”字,那最后一笔“……”,他的笔尖就那样悬在半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牢牢捆住,再也落不下去。

他能感觉到笔肚里饱含的墨汁,正在慢慢汇聚,即将不堪重负。可他握着笔杆的手指,却依旧无法完成那个简单的笔画。

“啪嗒。”

一滴饱满的墨汁,终于从停顿过久的笔尖坠落,不偏不倚,正砸在“承”字与那未完成的“熠”字之间。浓黑的墨迹迅速在明黄的绢帛上晕染开来,像一块丑陋的疤痕,又像一滴绝望的眼泪,瞬间玷污了这庄严肃穆的立储诏书。

楚禁柯像是被这墨点烫到了一般,猛地将笔掷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笔杆滚了几滚,在奏折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晦气!”他低吼一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厌恶。不知是在厌恶这滴不听话的墨,还是在厌恶自己此刻的优柔寡断。

“陛下……”梁公公被惊动,连忙小步上前。

“换了!”楚禁柯看也不看那被污了的圣旨,声音沙哑地命令。

“是,是。”梁公公手脚麻利地撤下那张圣旨,又铺开一张全新的。动作轻缓,生怕再惊扰了圣驾。

楚禁柯盯着那张空白的绢帛,沉默了许久。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梁公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他再次伸手,拿起了笔。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从开头的客套话,到立长的理由,再到“齐王承熠”四个字,笔锋凌厉,再无停顿。

“……可立为皇太子,所司备礼册命。”

最后一笔落下,他重重搁下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向后,靠在冰凉的龙椅靠背上,闭上眼,久久不动。

他就这么坐着,直到梁公公小声提醒:“陛下,墨迹已干透了。”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卷新鲜出炉的诏书上。他伸手,将它拿起,又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地,低声读了一遍。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通传,礼部尚书奉旨觐见。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让礼部尚书进殿,手上轻轻将诏书卷起。

“收起来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无。

梁公公躬身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正要退下安排用印事宜,忍不住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陛下,这……还未用印呢。”

“朕知道!”楚禁柯猛地打断他,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不耐,“用印的事,以后再说!先收起来!收好!”

“是,老奴遵旨。”梁公公不敢再多言,捧着那卷分量千钧却独缺朱砂印记的诏书,弯着腰,倒退着,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殿角的阴影里。

楚禁柯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将方才所有的挣扎与烦躁都揉碎,重新戴上那张属于帝王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如同刻上去一般,难以消除。

礼部尚书低着头,快步进殿,规规矩矩地行叩拜大礼。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略微有些低沉。

礼部尚书谢恩起身,垂手恭立。

楚禁柯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件寻常公务:“皇后病重,恐……时日无多。着你礼部,即刻开始筹备丧仪。尤其梓宫与寿衣,需抓紧置办。图样……选定后,报与朕知晓便是,不必……不必惊动皇后了。”

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石磨里艰难挤出。尤其是“不必惊动皇后”几个字,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

礼部尚书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我朝皇后丧仪有成例在先,有法可循,臣马上着手筹备,定当竭尽全力。至于梓宫与寿衣的图样……”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奏章,双手呈上,“臣……臣早已备好,请陛下预览。”

楚禁柯正准备去接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他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看向礼部尚书:“早已备好?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不知?”

大楚旧俗,下葬的棺椁样式,寿衣的纹饰,需得死者生前亲自选定,以求心安。若来不及,则由至亲之人代劳。越是显贵之家,对此越是看重。

礼部尚书被皇帝那陡然变得探究的目光看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声音都带了颤:“陛……陛下息怒!是……是去岁重阳之时,皇后娘娘召见微臣,将此图样交给臣……娘娘说,这是她亲自命人设计的,让臣……以后就按此图样办理便是。娘娘还说……说她已与陛下您说过了,让臣……就不用再为此事禀报陛下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意识到闯了大祸。就算皇后说过,此等大事,他身为礼部尚书,怎能不亲自再向皇帝确认一番?这不仅是疏忽,简直是渎职!

“陛下!是臣疏忽!是臣糊涂!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恕罪啊!”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以头抢地,磕得金砖地面“砰砰”作响。

楚禁柯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梁公公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那本奏章,再恭敬地放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翻开了奏章。里面是工笔细绘的棺椁图样,线条流畅,形制典雅。还有寿衣的纹样,是皇后素日里最喜欢的缠枝莲与祥云图案,只是颜色更为素净。

原来,她去岁重阳时,就已……就已默默为自己备好了这一切。

一股混杂着巨大悲伤、无尽心疼、还有一丝被至亲之人如此体贴却更显悲凉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沉默地看着那图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礼部尚书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动,几乎要晕厥过去。

终于,他合上了奏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认命。

“起来吧。”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礼部尚书如蒙大赦,却依旧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瘫在地上,连连谢恩。

“以后,”楚禁柯看着他,目光深沉,“不可再有这样的事。”

“是是是!臣不敢!绝不敢有下次!”礼部尚书涕泪交加,赌咒发誓。

“既然是皇后……自己选的,”楚禁柯将奏章轻轻推向前,“那就照此办理吧。要快。”

“是!臣一定尽快!一定尽快办好!”礼部尚书连滚爬爬地起身,双手接过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奏章,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躬身,一步步倒退着,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地方。

“等等。”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礼部尚书一个激灵,僵在原地,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楚禁柯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

“你再给朕……也设计一份。”

礼部尚书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惊恐万状:“陛……陛下!这……这……”

皇帝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

“朕不喜欢太花哨的。”

“素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雅致一点。”

“设计好了,呈上来。”

“去吧。”

礼部尚书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凭着本能,再次重重磕下头去,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勤政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楚禁柯独自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为自己备棺……

这个念头冒出来,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

楚尧经过昨天的一通疯跑,病已经好了大半。

她又来到那个湖边的六角亭里,不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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