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应该是虚惊一场吧?
湖面波光粼粼 ,枝头鸟儿叫得正欢,树叶绿得晃眼。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她心里的死寂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拽着她,往那人世间拖回了一点。
是啊,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可以伤心,可以害怕,但承烨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一个能护着他的姐姐。
她瞟了一眼身侧的顾献安,想起他之前让云岫传的话——“有些事,急不来,得慢慢……自个儿想通了才行。”
木头疙瘩……说的话,还挺在理。
“云岫,”她转过身,“陪我去看看母后。把承烨也带上。”
她得去看看。哪怕只是看着,陪着,也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去正阳宫的路,似乎比昨天短了些。或许是心态不同了。她牵着楚承烨软软的小手,小家伙蹦蹦跳跳,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时不时问她“姐姐,那是什么花?”“姐姐,那只鸟怎么叫得这么好听?”这勃勃的生气,多少驱散了一些她心头的阴霾。
走进正阳宫,药味依旧浓烈。但今天,殿内似乎……亮堂了一些?
绕过屏风,楚尧的脚步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皇后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无力地躺在床榻上,而是……靠着厚厚的迎枕,半坐了起来!一个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憔悴,但比起昨日那灰败的死气,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母后……这是……好起来了?
楚尧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巨大惊喜和不敢置信的暖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病后眼花了。
“母后!”楚承烨已经挣脱了她的手,像只快乐的小鸟,扑到了床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皇后。
皇后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小承烨,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被注入了些许光彩,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柔本能地流露出来。她对着宫女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暂停喂药。
“承烨……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微弱,但比昨日清晰了不少,带着一种气短的沙哑。她努力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动作缓慢地,轻轻摸了摸楚承烨胖乎乎、带着健康红晕的小脸蛋。指尖传来的温热和柔软,让她眼底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承烨……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嗯!”楚承烨用力点头,献宝似的说:“母后,我今天早上吃了好大一碗粥!还吃了……吃了一个豆沙包!”他伸出一个小手指,强调着“一个”。
“好……好孩子……”皇后脸上浮现出极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牵动着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显得无比脆弱,却又无比温暖,“我们承烨……最乖了……”
她的目光这才从幼子身上,缓缓移向一直静静站在床边、眼眶微红的楚尧。当看到楚尧明显苍白、带着病气的脸颊时,皇后眼中的笑意淡去,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尧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心疼,“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是不是……生病了?”
楚尧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声音有些发闷:“没……没有,儿臣就是……就是没睡好。已经大好了,母后不必挂心。”
皇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强撑。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呀……从小就倔,报喜不报忧……”皇后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无尽的怜惜,“母后……怕是……顾不了你了……”
“母后!”楚尧猛地抬头,急切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别这么说!您今天气色好多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后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近乎诀别的、充满托付的眼神看着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尧儿……往后……你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目光变得更加深沉而郑重:
“也替母后……照顾好你父皇……”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楚尧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她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胸口闷得发疼。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强忍着没有让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的泪水掉下来。
她只能重重地、近乎承诺般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儿臣……知道……儿臣会的……”
皇后看着她强忍悲恸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心疼,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将目光重新落回依偎在床边、兀自玩着衣角的小儿子身上,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柔再次浮现,只是此刻,这温柔里浸透了离别的悲伤与不舍。
她轻轻握住小儿子肉乎乎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变得格外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承烨啊……”她唤道。
“母后,我在呢!”小家伙立刻应声,仰起纯真无邪的小脸。
“母后的话……你要记住……”皇后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后……要好好听父皇的话……听姐姐的话……要好好吃饭,不许……不许挑食,知道吗?”
楚承烨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却又十分认真地回答:“我最听父皇和姐姐的话了!”随即,小脸又皱成了一团,带着满满的委屈,“但是……但是羊肉实在是太难吃了,母后,我以后可不可以不吃羊肉啊?”
孩子气的讨价还价,在这满是药味和悲伤的寝殿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如此……让人心头发酸。
皇后闻言,竟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她看着小儿子,眼神里是无限的怜爱和纵容:“行……咱们承烨,以后……不吃羊肉了。”
“真的吗?谢谢母后!谢谢母后!”楚承烨立刻开心地跳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殿内回荡,驱散了不少沉郁之气。
“承烨,安静点。”楚尧走上前,声音有些哽咽,脸上却带着笑,伸手轻轻按住了兴奋过度的弟弟。她看着皇后,眼圈不受控制地又红了,但这次,是带着喜悦的泪水。
皇后将目光转向她,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她缓缓抬起手,楚尧连忙上前,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尧儿……”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温柔的歉意,“母后前阵子……一直想撮合你,和王家那小子的婚事……如今看来,确是母后的不对……”
楚尧猛地愣住了,握着皇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她没想到,母后会在这种时候,跟她说这个。
“母后……”她喃喃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是母后一时心急……”皇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敲在楚尧心上,“总想着……闭眼前,能看到你凤冠霞帔,风光出嫁……未曾……未曾考虑太多。王家那小子……与你,绝非良配……”
楚尧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理解,被看见。原来母后都知道,都知道她的不愿,她的委屈。
“母后……尧儿知道……知道您是为我好……”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力点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灼热一片。
皇后反手握了握她的手,那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抚慰。
“你放心……”皇后看着她,眼神慈爱而通透,“你父皇……疼爱你。无论你看上哪家的公子……只要你愿意,你就去跟他说……他保准,会顺你的意的……”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气,最后叮嘱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与担忧:
“只是……你自己眼睛……得擦亮点……”
楚尧已经泣不成声,只能拼命地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清晰的通传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这令人心碎的寂静:
“齐王殿下、晋王殿下驾到——”
楚尧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狼狈不堪。她飞快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不想让两位兄长看到自己如此崩溃的模样。
“母后,儿臣……儿臣先带承烨回去了。”她匆忙说道,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皇后理解地、近乎无声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小儿子身上,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哀伤。
楚尧几乎是粗暴地拉起还困惑于姐姐为何突然哭得如此厉害的楚承烨,逃也似的,从寝殿的侧门匆匆离开了。在门口,她似乎听到了齐王和晋王请安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弟弟的手攥得生疼,加快脚步,近乎奔跑地融入了宫道旁斑驳的树影里,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楚承烨蹦蹦跳跳地踩着自己的影子玩,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姐姐,”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楚尧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你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啊?是母后不让你吃羊肉吗?”
童言稚语,让楚尧哭笑不得,心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仿佛也被冲淡了一丝。她蹲下身,轻轻擦去弟弟鼻尖上不知在哪里蹭到的一点灰。
“没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就是……母后比我们想的还要疼爱我们,姐姐刚过才知道。”
楚承烨歪着头,更加不解了:“母后不是一直都很疼我们吗?”
楚尧抬起头,望向宫墙上方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绚丽的色彩,看到更渺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是啊,母后一直很疼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弟弟,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那母后的病会好起来吗”楚承烨又问道。
“应该……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