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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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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勤政殿里,静得有点吓人。

几个朱紫重臣垂手站着,互相之间偶尔交换个眼神,又飞快地挪开,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安神香,混着老木头和旧书卷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更沉了。

皇帝昨儿在正阳宫守了一夜,今早直接停了朝。这消息像长了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皇后娘娘,怕是……真要不好了。

陈杲挪了挪有点发麻的脚,凑到闭目养神的王衍身边,压低了嗓子,跟做贼似的:“王太师……您老早上,是不是见着皇后娘娘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官也去了,没让进……娘娘凤体,究竟……如何了?”

王衍眼皮都没抬,只是那满是老年斑、枯树皮般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鸠杖的龙头,过了好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

旁边竖着耳朵的徐渭,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你才知道?”的意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陈大人还没听说?礼部……都已经动起来了。”

陈杲脸上恍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低低“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动起来?还能是动什么?自然是筹备皇后丧仪的那些物件了。他心里头那点侥幸,算是彻底熄了火。

另一边,齐王楚承熠也微微侧过头,问站在稍后位置的桓文远,声音刻意放得和缓:“桓师傅,宁安……这几日,可还好?”

桓文远连忙躬身,恭敬回道:“回齐王殿下,公主前几日偶染风寒,告假了一日。这两日已回文课上,精神……看着是比前些时日好些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晋王楚承烁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尧儿病了?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

齐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了然:“许是……因母后之病,忧心过甚,着了风凉吧。”

晋王闻言,脸上的惊色褪去,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叹息,摇头道:“也是……这孩子……心思重……”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大家都懂。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阵略显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精神一凛,立刻收敛神色,垂首躬身。

皇帝楚禁柯走了出来。他穿着常服,没戴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发。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袋浮肿,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青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了不少力气,绕过御案,在那张宽大冰冷的龙椅上坐下,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想寻个支撑。

“都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平身吧。”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道,这才直起身子。

晋王楚承烁上前一步,脸上写满了担忧,语气急切:“父皇,您……您这脸色……怎地如此憔悴?可传太医瞧过了?”他这话问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眼前的皇帝,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

皇帝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无力:“瞧过了。无妨……就是忧思郁结,歇歇就好。”他顿了顿,似乎连多说几个字都觉得累。

齐王楚承熠紧接着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国事虽重,然父皇龙体乃国之根本!万请父皇保重!”

“朕知道。“早上用了药,好些了。””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挺直了些脊背,将那沉重的疲惫感暂时压下,“说正事吧。”

兵部侍郎立刻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却难掩紧张:“启奏陛下!同州八百里加急军报!五日前清晨,北凉军突然兵临城下,旌旗蔽日,旋即大举攻城!战况激烈,直至黄昏时分,北凉军方才退兵五十里,城下弃尸千余!我军……阵亡三百三十六人,伤……八百余人。”

他说完,大殿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皇帝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弧度,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哼,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兵部侍郎,指令清晰而冷静:“着同州,将阵亡将士名录,详列上报。兵部按最高规格,妥善安排抚恤事宜,不得有误!”

“臣,遵旨!”兵部侍郎躬身领命,退回到班列。

紧接着,那位头发花白、面容古拙的兵部尚书,梁老大人,迈步出班。他手里也捧着一份军报,声音不像侍郎那般激昂,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沙场的沉浑:

“陛下,同州还有一封八百里加急,是五日前夜里发出。”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时间点,“北凉绰霖部首领,率其部族男女老幼千余人,趁夜抵达同州城下,声称……弃暗投明,归顺我大楚。”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无波:“高将军已将其部分散安置于城中各处,派兵严加看管,以防有诈。据其族人交代,北凉内部有变。其王族阿史克部与哈拿部发生剧烈摩擦,北凉可汗于王帐之中,悍然斩杀哈拿部首领,双方已是剑拔弩张,局势……万分紧张。”

老尚书话音刚落,齐王楚承熠的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他立刻出列分析道:“父皇,从时间上看,这两份军报几乎是前后脚发出。北凉白天猛攻我同州不下,晚间便有部族来降,还声称内讧?这……是否太过巧合了些?”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

晋王楚承烁也点头附和,脸上是同样的疑虑:“皇兄所言极是。儿臣也觉得,此事透着蹊跷。白日攻城受挫,晚上便起内讧?难不成白天死在我同州城下的,都是那哈拿部的人?北凉大汗纵然暴虐,怕也……没蠢到这般地步,自断臂膀吧?”

桓文远沉吟片刻,出班奏道:“陛下,二位王爷所虑,不无道理。然,北凉去岁冬遭遇数十年不遇之白灾,牲畜冻毙无数,元气大伤。按常理,春季正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此时强行集结大军南下,其各部族心未必齐。日前攻城又受挫,蒙受损失,若因此激化矛盾,引发内讧……细想之下,也并非全无可能。”

陈杲捻着胡须接话:“桓大人此言有理。春天本就是北凉人照料牲畜、接羔育幼的关键时节。这怀了孕的母畜,最忌长途奔袭。此番南下,恐怕……并非北凉各部共识,更像是其大汗一意孤行之举。”

李贤听着众人分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若北凉内讧是真,那此乃天赐良机啊!我大军是否可……乘势而出,有所作为?”

他这话问出,殿内却陷入了一阵沉默。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齐王眉头依旧紧锁,摇了摇头:“此时情报真伪难辨,贸然出兵,恐中敌人诱敌深入之计……难,难以下结论。”

皇帝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等众人议论声稍歇,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兵部尚书身上,沉声问道:“梁爱卿,兵部……是何看法?”

老尚书梁大人躬身回道:“回陛下,依臣等多年与北凉交战之经验判断,北凉人行事,多崇尚勇力,大开大合,于精细计谋一道,确非其所长。绰霖部举族来投,动静不小,其所言北凉内讧之事,臣等倾向于……确有其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谨慎:“然,如何应对,臣以为,当以稳妥为上。因此,臣建议,一面命高将军对来降的绰霖部严加防范,;另一面,则需善加安抚,从其首领及族人口中,细细盘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获取北凉真实的兵力部署、各部动向……尤其是,要设法探听出北凉大军后方,其粮草辎重、妇孺牲畜集结之地,究竟位于何处!”

齐王立刻附和:“父皇,梁尚书老成谋国,儿臣附议!”

“臣等附议!” 晋王、桓文远、陈杲等人也纷纷躬身。

皇帝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心中已有决断,开口道:“传旨同州!命高樟,谨守城池,不得妄动!对来降之绰霖部族人,分开关押,派兵严防,照常供给饮食,勿加虐待。对其首领,给朕设宴款待,套套交情,设法从他嘴里,再给朕套出点真东西来!尤其是北凉的牛羊马匹,如今都集中在哪!告诉高樟,给朕秘密准备好三千精骑,随时待命!”

“臣等遵旨!内阁即刻拟旨!” 陈杲作为内阁代表,立刻躬身领命。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倦色更浓,挥了挥手:“北境之事,就依此办理。若没什么别的事,就都去忙吧。”

“臣等告退。” 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躬身,依次退出了勤政殿。

偌大的殿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皇帝、梁公公,以及……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太师王衍。

皇帝像是才注意到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王衍那张布满皱纹、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带着一丝疑问,和被打扰休息的不耐:“王太师?还有何事,要单独向朕奏报?”

王衍没有说话,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拄着鸠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御阶之下。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梁公公眼皮直跳的事——他松开了鸠杖,那鸠杖“笃”的一声轻响,倒在金砖地上。然后,这位年过古稀、位极人臣的老太师,撩起紫袍前摆,竟直挺挺地,朝着御座,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陛下……”王衍开口,声音不像平日奏对那般平稳,反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的沙哑,“老臣……昨日前往相国寺,为皇后娘娘祈福……并,斗胆焚香,为娘娘……求了一卦。”

皇帝蹙眉,似乎对这类神神鬼鬼的事情本能地排斥,但看在他是为皇后祈福的份上,没有立刻打断。

王衍抬起头,脸上竟真的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忧虑与决然的复杂神色,继续道:“卦象……卦象显示,娘娘凤体违和,乃……乃宫中阴气不足所致。需有……需有福缘深厚的贵女入宫,以自身福泽,为娘娘调和阴阳,冲喜续命,如此……娘娘凤体,或可有一线转机!”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大殿里:“老臣多年来,忝居高位,深受皇恩,无以为报!如今,愿让亲孙女王晚晴,入宫为嫔,侍奉陛下,为皇后娘娘冲喜续命!以求上报天恩之万一!”

……

……

皇帝楚禁柯,像是被一道凭空炸响的惊雷,直直劈中了天灵盖!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吓得一旁的梁公公差点失声惊呼。他一只手撑住御案,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指着跪在地上的王衍,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荒谬感。

“你……你……”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好半天才挤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语调都变了形,“你说什么?!你……你再给朕说一遍?!”

王衍挺直了那早已佝偻的腰背,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舍身饲虎”般的悲壮与诚恳,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

“臣孙女王晚晴,愿入宫为嫔!为皇后娘娘,冲喜续命!以报天恩!”

“王衍!!!” 皇帝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绕过御案,几步冲到王衍面前,因为愤怒,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嘶哑地低吼:“你是疯了吗?!啊?!你给朕看清楚!王晚晴!晴儿!那是你的亲孙女!!是尧儿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挚友!是你的亲骨肉!!你就这么……你就这么把她往火坑里推?!你还是不是人!!!”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后面的话几乎说不下去,只能死死地盯着王衍,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王衍直面着帝王的滔天怒火,脸上那悲戚恳切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显“忠贞”,他迎着皇帝吃人般的目光,声音依旧“沉稳”而“真诚”:

“陛下!晚晴……确是臣唯一的孙女,乃臣之心头肉,掌上珠!自她牙牙学语,臣便看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他话里甚至带上了哽咽,演技逼真得令人心寒,“然……卦象有言,需有贵女入宫。臣……臣忝居三朝,位列三公,遍观京华,自问……没有比臣之孙女,更符合‘贵女’之选的人了!”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起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悲怆欲绝:

“臣虽心如刀割,万般不舍!然……为皇后娘娘凤体安康!为陛下能稍解忧思!臣……甘愿割舍此心头之肉!此心……天地可鉴呐,陛下!”

“放屁!什么狗屁卦象!都是些妖言惑众的鬼话!” 皇帝彻底暴怒了,他猛地一挥手臂,仿佛要将那些无形的“卦象”彻底打散,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咳得他弯下腰,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咳咳咳……多少年了!这些卦象、谶语、祥瑞……有哪一个……有哪一个真正灵验过?!啊?!它们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你们怎么还信这些鬼东西!!!”

梁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替皇帝拍背顺气,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王衍却像是铁了心,硬顶着皇帝的雷霆之怒,伏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异常顽固地重复道:“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纵有万一的机会,为了皇后娘娘,臣……也愿倾尽所有,试上一试!求陛下……成全臣这片忠心吧!”

“你……你……” 皇帝指着他,手指颤抖,气得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王衍看准时机,再次重重磕下头去,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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