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臣于今早,已斗胆……将此心愿,禀明了皇后娘娘!娘娘她……她已应允!直说……此乃臣之忠心,亦是……亦是晚晴的福分!”
他伏在地上,不再抬头,用一种近乎无赖的姿态,将所有的压力都推给了病榻上的皇后和“忠义”的道德制高点。
“请陛下……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看在臣几十年兢兢业业为国操劳的份上!原了臣……这片……忠君之心吧!!”
皇帝楚禁柯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看着脚下这个伏地不起、涕泪横流、口口声声“忠心”的老臣,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直达四肢百骸,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所有的怒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死死地盯着王衍花白的头顶,仿佛要透过那层皮肉,看清里面那颗冰冷的心。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其缓慢、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对王衍说道:
“你,给朕,听好了。”
“这事——”
“朕,不准!”
“不准!!!”
说完,他不再看王衍一眼,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大,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他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决绝地,拂袖而去,将那个依旧跪伏在地的身影,彻底抛在了身后空旷而死寂的大殿里。
永宁宫里,楚尧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那种胸口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沉了。脑袋也不再像昨天那样昏沉刺痛,虽然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
她试着喝了几口云岫端来的小米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气都喘不匀,“扑通”跪倒在地。
“公……公主!不……不好了!”
楚尧被他吓了一跳,蹙眉放下勺子:“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是……是王太师!王太师他……他……” 小太监结结巴巴,显然也被听到的消息惊得不轻。
“王太师怎么了?你慢慢说!” 楚尧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师……太师他向陛下进言,要……要将王晚晴小姐,送进宫来!给陛下做……做嫔妃!说是……说是为皇后娘娘冲喜续命!皇后娘娘已经准许了!”
楚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身下的绣墩被她带得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小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谁?晚晴?进宫?为嫔妃?!”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声音因为震惊而尖利起来,“你再说一遍!给本宫说清楚!”
小太监被她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了些,包括“冲喜续命”的说法。
确认自己没听错后,楚尧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王太师……晚晴的亲祖父……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那是晚晴啊!是从小和她一起偷吃点心、一起分享心事、会因为一朵花凋谢而难过半天的晚晴!是要被她那个混账哥哥王昶欺负、需要她出面维护的晚晴!
进宫?伺候父皇?冲喜?!
这几个字像烧红了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剧痛!一股无法形容的愤怒和恶心感涌上喉咙,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一把推开面前的食案,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汤汁四溅。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永宁宫!
“公主!公主!您等等奴婢!” 云岫在后面惊叫着追赶,可楚尧跑得太快了,她根本追不上。
顾献安正在门外当值,见此状况,忙叫住云岫:“云岫姑娘!公主这是怎么了?”
“刚才有太监来说……王太师……要把晚晴姑娘……送入宫中为妃”云岫喘着粗气,想尽量把话说清楚,“这不,公主……去找陛下理论……”
顾献安低头寻思了一下,拱手道谢,云岫又赶紧去追那个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小祖宗。
楚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父皇!必须阻止这件事!她不能让晚晴跳进这个火坑!
她沿着宫道拼命地奔跑,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刮得她脸颊生疼。肺像个破风箱,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宫道两旁巡逻的羽林卫、洒扫的太监,看到她这副披头散发、疯跑的样子,都惊得目瞪口呆,纷纷避让。
她一路狂奔到勤政殿,扶着朱红的殿门,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
“父……父皇呢?!” 她抓住一个守门太监,急切地问道,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那太监被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回道:“回……回公主,陛下……陛下刚才往御花园那边去了……”
御花园?
楚尧松开他,转身又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跑去。脚步有些虚浮,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跑。不能停!晚晴还在等着她!
跑到御花园,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湖心亭。亭子里,父皇独自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面朝着那一池在午後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那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和……沉重。
她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要窒息的感觉压下去。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和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控,这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皇帝没有回头,但似乎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带着疲惫和了然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亭中的寂静:
“是尧儿吧?”
楚尧的心猛地一紧,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父皇。”
她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带,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试探着开口:“父皇……儿臣……儿臣听说……晚晴她……”
皇帝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依旧没有回头,声音透过背影传来,带着一丝嘲弄:“哼,朕就知道,这宫里……从来就不缺嘴快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放心吧。朕,没准。”
“呼——”
楚尧几乎是下意识地,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大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太好了!父皇没同意!
放松之后,巨大的疑惑和一丝为好友不平的愤怒涌了上来,她忍不住脱口而出:“王太师……王太师他为何要这么做?这……这不是……这不是害了晚晴吗?”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怎么能当着父皇的面,说入宫为妃是“害”人呢?她慌忙低下头,补救道:“父皇恕罪!臣女……臣女不是那个意思,臣女只是……只是……”
皇帝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依旧疲惫,但看着女儿这副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样子,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呵,”他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楚尧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红的脸颊上,“你也跟朕来这套啊?什么时候……跟朕这么生分了?”
“我……” 楚尧张了张嘴,心里乱糟糟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啊,她什么时候,在父皇面前也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不敢直言了?是因为长大了?还是因为这宫里,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风波?
看着她茫然又委屈的样子,皇帝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温和而肯定,带着安抚的力量:“你放心吧。这事,王衍再怎么坚持,哪怕他把天说破了,朕……也不会同意的。”
楚尧心里一暖,但想起听到的另一个消息,心又提了起来,小声嗫嚅道:“可是……可是我听说,母后她……她已经……”
提到皇后,皇帝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也有一丝不被理解的烦闷。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宽容:
“你母后……她大概是病得糊涂了,听了些不着调的话……你……别怪她。”
“臣女不敢!” 楚尧连忙说道,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不是怪母后,只是……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大人们的世界,总是这么复杂,这么……残忍?
“好了。” 皇帝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他的目光落在楚尧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额发上,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语气里带上了属于父亲的关切,“看你这一头一脸的汗,衣服都湿透了,是跑来的吧?”
他不等楚尧回答,便摆了摆手:“赶紧回去,把湿衣服换了。你这病才好没几天,身子还虚着,可不能再着了凉。”
他的目光望向正阳宫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和负担:
“这宫里,有你母后一个病人,就够朕……麻烦的了。”
楚尧看着父皇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和那仿佛又沉重了几分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父皇心里比她更乱,更累。
“是……儿臣,告退。” 她低下头,轻声应道,然后慢慢地,退出了湖心亭。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皇依旧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池看似平静的湖水,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凉的地面上。
孤独,而坚硬。
仿佛在独自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