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黑透了。
楚尧在御花园坐到了傍晚,才又想起来去看看母后。从皇后娘娘的正阳宫里出来,楚尧只觉得胸口闷的发慌。来的时候心里还存着点儿侥幸,或许母后的精神能好点儿?或许太医又用了什么新方子?
可现在,那点子侥幸,被正阳宫里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死气,砸得粉碎。
那药味,跟她记忆里母妃宸妃最后那段时间的味道,像极了。不是一种草药的味道,是很多种混在一起,熬煮了又熬煮,最后变成的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苦腥气的、属于死亡的味道。吸进肺里,堵得慌,心口都跟着发闷。
她记得母妃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起不来床了,再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那时候还小,怕得很,又不敢说,只能天天守在床边,拉着母妃冰凉的手。母妃的手,原来很软,很暖,会给她梳头,会拍着她睡觉。可后来,就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硌得她手疼。
刚才,皇后娘娘摸着她的头发,那手指,也是冰凉的,没什么力气,软塌塌地搭在她头上。
“尧儿……别哭……”皇后的声音气若游丝,像风吹过破了的窗纸,“人……都有这么一遭……”
她当时就没忍住,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她知道不该哭,不能让母后看着更难受,可那眼泪它不听使唤啊。心里头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五年前,看着母妃一点点没了声息,她也是这种感觉。天塌了,没人能再护着她了。现在,这天,又要再塌一次。
不一样的。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说。不一样的。母妃走了,还有父皇,还有皇后娘娘。可皇后娘娘要是也走了……父皇……父皇会变成什么样?他本来就已经很累很累了,背着她和承烨,背着整个天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皇后娘娘是他身边最后一块能靠着歇歇的石头。石头没了,他会不会……也跟着垮掉?
她不敢往下想。
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妃苍白的脸,一会儿是皇后娘娘浑浊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眼睛,一会儿又是父皇独自坐在勤政殿里,对着如山奏折的背影。
周围巡逻的羽林卫看到她,纷纷躬身行礼。她像没看见,直愣愣地往前走。云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地跟着。
宫道两旁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那光落在冰冷平整的青石板上,拉长了她和云岫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鬼。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点花香,可钻进楚尧鼻子里,却还是那股子该死的、萦绕不散的药味。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想把那味道赶走,结果吸进来一口凉气,呛得她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眼圈又红了。
“公主……”云岫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您慢点儿,看着脚下。”
楚尧没吭声,只是把胳膊从云岫手里抽了回来。她现在不想被任何人碰,也不想说话。就想一个人待着,缩回自己的壳里。
好不容易捱到永宁宫。跨进殿门,那股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带着点淡淡馨香的气息包裹过来,她才觉得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但也只是一丝丝。
殿里的宫女太监见她回来,脸色都不太好,一个个屏息静气,动作放得极轻。
“都下去。”楚尧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精疲力尽的烦躁。
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云岫。
楚尧走到窗边的软榻旁,身子一歪,就倒了上去。脸埋进冰凉丝滑的迎枕里,不动了。
云岫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温水过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公主,您喝口水吧?哭久了伤身子……”
楚尧还是不动。
她不是不渴,也不是不累。她就是……就是不想动。好像一动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更猖狂。她甚至能感觉到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冒,把迎枕洇湿了一小片,凉意透过布料,贴着她的皮肤。
她伤心的,好像不只是皇后娘娘,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站在结冰的河面上,听着脚下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就会彻底塌陷,掉进冰冷的河水里。
母后在,宫里好像还有个家的样子。父皇再怎么忙,再怎么发火,回到母后那里,总能歇口气。她和承烨,也还有个可以撒娇、可以暂时忘记烦恼的地方。
母后要是没了……这宫里,就真的只剩下冷冰冰的宫殿,冷冰冰的规矩,和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争斗了。
齐王兄,晋王兄,王太师,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朝臣……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绣着繁复花纹的帐幔顶子,眼睛空洞洞的。
一切都变了。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哗啦一下,全变了。
“云岫,”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人为什么会死呢?”
云岫被她问得一怔,支吾了一下:“公主……这,奴婢也不知道。生老病死,大概……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吧?”
“老天爷?”楚尧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他可真是不开眼。”
母妃那么好的人,走了。皇后娘娘这么好的人,也要走了。留下他们这些……这些挣扎在泥潭里的人,互相撕扯,有什么意思?
她闭上眼睛,努力想把那些画面和念头赶走,可它们像水底的鬼魅,越是抗拒,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
皇后的呼吸,那么微弱,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掉。
父皇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又深藏着疲惫的眼睛。
顾献安……顾献安昨天在湖边,沉静地看着她的样子。
想到顾献安,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委屈。他明天当值吗?会不会听说她哭了?他……他会怎么想?
呸!楚尧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她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进去。黑暗和窒息感瞬间包裹了她。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睡觉!
被子里是她自己的气息,暖暖的,带着点安神香的淡味。可她还是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从正阳宫带回来的药味,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进鬓发里……
第二天,楚尧是被头疼醒的。
像是有一根小锥子,在她太阳穴两边轮流地钻,突突地跳着疼。嗓子也干得冒烟,咽口唾沫都疼。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又酸又软,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试着想坐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差点又栽回去。
“公主!”守在床边的云岫立刻惊醒,连忙上前扶住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惊道:“呀!有点烫!定是昨日哭狠了,又吹了风,着了凉气!”
楚尧蔫蔫地靠在她身上,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脑子里依旧昏沉,昨日的悲伤和恐慌,被这突如其来的病气一搅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厌烦。
她不想动,不想见人,不想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去……”她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吩咐,“去跟沈师傅,还有桓师傅说一声,今儿的课……不去了。”
“是,奴婢这就去。”云岫担忧地看着她,“那……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不看。”楚尧想也不想就拒绝。闻够药味儿了,她现在闻到那个就想吐。“我睡会儿就好。”
云岫知道她的脾气,不敢再劝,只好帮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吩咐小太监传话。
楚尧重新滑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被窝里黑暗,温暖,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也暂时隔绝了那些烦心事。她像只受了伤的小野兽,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殿外有压低的说话声。好像是云岫,在和谁说话。
“……哭得厉害……着了风寒……不想起……”
另一个声音,低沉,听不真切。但楚尧的心却跟着动了一下。
是顾献安。他今天果然当值。
他知道了。知道自己病了,知道自己没出息地哭肿了眼睛,现在还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上。
一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让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不想见他。绝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
过了一会儿,殿门被轻轻推开,云岫端着温水和小米粥走了进来。
“公主,顾侍卫……问起您。”云岫小声说,“奴婢跟他说,您身子不适,歇着呢。”
楚尧闷在被子里“嗯”了一声,没动弹。
云岫把东西放在床边,看着她鸵鸟般的样子,叹了口气:“顾侍卫说……让您好好歇着。还说……有些事,急不来,得慢慢……自个儿想通了才行。”
楚尧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