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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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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想通?他倒是说得轻巧。他怎么知道她心里有多乱,多怕?

可……可他这话,又不像是在敷衍。好像他真的明白,她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劝解,就是一个人待着。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像一丝微弱的暖风,悄悄吹进了她冰冷混乱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她依旧不想见他,但心里那份因为狼狈而产生的羞恼,却莫名淡了些许。

“知道了。”她依旧闷声闷气,“你出去吧。我没叫就别进来。”

“是。”云岫应了一声,放下床帐,悄悄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鸟鸣。

楚尧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吸了口稍微新鲜点的空气。头疼依旧,浑身依旧乏力。但那股想要彻底把自己闷死的劲儿,好像过去了一点。

她盯着床帐上繁复的花纹,眼神没有焦点。

慢慢想通?想通什么?想通人都是要死的?想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想通她楚尧,终究要一个人面对这风雨飘摇的未来?

她不知道。

与此同时,宫外的太师府,气氛却像是绷紧了的弓弦,一触即发。

王衍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了一夜。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像一尊风干了的雕像。烛光跳跃着,映在他满是老年斑和深壑皱纹的脸上,明暗不定。一双看尽了王朝更迭、人事沉浮的眼睛,半阖着,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算计。

皇后病重的消息,不是石头,而是一阵阴风,吹进了他心底那片早已盘根错节的棋局。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那上面,已被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如同他这个人,在权力的漩涡里浸泡、打磨了一生。

天快亮时,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王衍的眼皮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带着夜露般寒意的长气。试图起身,腿脚却因久坐而血脉不通,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他不得不停住,用手撑着扶手,缓了好一会儿,才拄着身旁的鸠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走到窗边,用鸠杖的一端,轻轻拨开一丝窗缝。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渗进来,照见他微微佝偻的背脊。他就这样站着,望着太师府沉寂的庭院,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亭台楼阁,落在了更远、更莫测的皇宫深处,落在了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沉滞,一步一步,拄着鸠杖,笃、笃、笃……敲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朝着正房走去。

王夫人也是一夜没睡好,眼底带着青黑,正由丫鬟伺候着梳洗。听到这熟悉的、不疾不徐的杖击声由远及近,她的心就猛地揪紧了。这声音,平日里听着是威仪,今日听着,却像催命的更鼓。

她慌忙挥手让丫鬟退下,刚站起身,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王衍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夜未眠的寒气和书房里浓郁的墨香。他没看夫人,先是走到主位坐下,将鸠杖轻轻靠在手边,这才抬起眼,看向神色惊惶的夫人。

“我决定了。”他开口,声音不像昨夜思索时那般中气不足,而是恢复了一种属于老派重臣的、带着砂石摩擦质感的沉稳,只是这沉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把晚晴,送进宫去。”

“什么?!”王夫人手里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她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衍,“老爷!您……您说什么胡话!送晚晴进宫?!去做嫔妃?!伺候……伺候皇帝?!”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晚晴才多大!您……您这是要作践死她吗?!她可是您的亲孙女啊!”

王衍静静地看着夫人激动失态,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凝固的沟壑,没有丝毫波澜。直到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作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其中的荒谬,“老夫……是在给王家,谋一条活路。”

“谋活路?就靠作践一个小丫头?你们这些男人呢?崇儿,昶儿,他们呢?”王夫人哭着说。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老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像盯住猎物的老鹫,锁定在夫人脸上。

“你啊……这时候想起他们父子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若非你自幼骄纵,崇儿何至于……成了如今这般不堪大用的模样?你纵完了儿子,又纵孙子……看看王昶,声色犬马,结交匪类,我王家门楣……将来还能指望谁?”

王夫人被他沉痛而锐利的目光钉在原地,哭声噎在喉咙里,但依旧不甘心:“可……可我们不是还有和宁安公主的婚事吗?皇后娘娘是点头了的!只要尧儿嫁过来,我们就是皇亲……”

“皇后点头?”王衍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没有半分暖意,“陛下呢?陛下可曾有过半句准话?如今皇后凤体堪忧……这婚事,还能作数几分?即便作数,一个驸马,无职无权,在新朝……算个什么东西?能护得住我王家这百年基业,数千口人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为了让话语更有分量。鸠杖的龙头,被他枯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如今的朝局……”他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在看那无形的惊涛骇浪,“晋王殿下,自是龙章凤姿。可齐王……难道是易与之辈?陛下……心思如海,立储之事悬而不决,这就是风暴将起的征兆。”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夫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寒冰撞击,“那日行刺的死士……老夫几乎可以断定,便是齐王的手笔。他将我等,已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将身家性命,全数押在晋王一身。可万一……万一最后,是齐王坐上那个位置呢?”他盯着夫人,一字一顿地问,“到那时,我王氏满门,上上下下,男女老幼……还有活路可走吗?”

王夫人被他话语中描绘的恐怖前景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王衍微微直起些身子,语调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唯有让晚晴进宫。皇后若去,她便是后宫……唯一的嫔妃。”

他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只要她够聪慧,能得圣心眷顾……将来,未必不能,仿效当年宸妃之旧事。”

“到那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而又冷酷的力量,“她不仅在陛下枕边,能为儿孙求得恩荫爵位,更能……与我等里应外合,助晋王殿下,早定乾坤!”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敲在王夫人心上。

“你……可明白了?”王衍看着她,不再多言。

“若……若不能呢?”王夫人颤颤巍巍的问道。

王衍慢慢的闭上眼,似乎不忍看到什么,“若不能……只要入得宫去,或许齐王能看在先帝的情分上,留她一命……总比一起玉石俱焚的好……”

王夫人彻底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王衍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外面,是谁?”

门外静默了一瞬,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晚晴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地站在门口,身子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像寒风中被霜雪压弯的细竹。她脚下,是一个歪倒的小小花盆。

王夫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别过脸去。

王衍看着孙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但旋即被更深沉的决然所取代。

“进来。”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王晚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僵硬地挪了进来,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王衍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公事。

王晚晴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孙……孙女……听见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

“嗯。”王衍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给她消化的时间,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烙印般刻入晚晴的心底:

“既然如此,你也当明白。此乃……你的命数,亦是我王家,不得不行之路。”

他看着她,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家族的重量和期望,也带着冰冷的利用。

“回去,早做准备。不日,便送你入宫。”

“记住你的本分:好生侍奉陛下,务必……赢得圣心。”

“这,关乎我王氏一族的生死存亡。你,可明白了?”

王晚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祖父的话像最后的判决,将她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掐灭。她还能说什么?她还能做什么?

在家族这架庞大的、冷酷的战车面前,她这根纤细的辕木,除了被绑上去,一同冲向未知的、很可能粉身碎骨的未来,别无选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绝望和泪意的凉气。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屈下膝盖,朝着端坐如山的祖父和掩面悲泣的祖母,行了一个无比标准、却又无比沉重的礼。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如纸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了那个注定将改变她一生的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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