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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孤心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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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毒,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御花园里的花木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知了在树荫深处有气无力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烦闷。

楚禁柯走得很慢,背着手,脚步有些沉,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泥泞里。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竟微微有些佝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楚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低着头,学着他的样子,看着脚下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小径。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父皇这是怎么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母后……母后到底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他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看看?是不是……是不是很不好?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前面那个突然间显得有些陌生的、苍老的背影。可他刚才又说母后睡下了……应该……应该没事的吧?

她努力想把心思从母后的病情上扯开,不然那股没由来的心慌就会像水草一样缠上来。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咦,走到这里了。这是她每天清晨练武的地方。今天沈师傅好像夸我来着?楚尧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哼,那是当然,本公主可是天天起早贪黑地练呢……就是胳膊还是有点酸……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肩,仿佛那酸胀感还在。

走着走着,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前面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六角亭的飞檐。

楚尧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是那个亭子。她和顾献安……经常说话的那个亭子。

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黏在了那空无一人的亭子里。仿佛能看到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站在那里,按着腰刀,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的宫墙。又好像能听到他低沉平稳的声音,在跟她讲述宫墙外的风物……

楚尧的嘴角,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天切磋,他又故意让着招,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一股微甜的、带着点羞怯的暖意,悄悄地在心尖上化开,暂时驱散了笼罩着她的不安和阴霾。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跟着父皇的脚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湖心亭。

楚禁柯在这里停住了脚步。他扶着朱红的栏杆,望着脚下被微风吹皱的一池碧水,怔怔地出神。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金鳞,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底。

楚尧也停下,顺着父皇的目光望去。这一望,她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从湖心亭这个角度望过去,对面那个她刚刚还在怀念的六角亭,以及亭子周围的小径、假山,简直是一览无余,清清楚楚!

天哪!楚尧心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脸上有点发烫。以前都没注意……从这里看那边,这么清楚!那……那以前我和顾献安在那边说话,岂不是……岂不是很容易被人看见?

她立刻像个被发现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心虚地飞快瞄了一眼父皇的背影。见他依旧望着湖水出神,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小动作,才稍稍松了口气。

以后……以后可不能再去那个亭子了…… 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可随即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甜蜜和刺激的情绪冒了出来。不过……上次父皇不就是在那儿撞见我们的吗?他好像……也没说什么?

她想起那天父皇盘问顾献安的情景,虽然紧张,但父皇最后似乎还挺赏识他的?

这点小小的、隐秘的暖意,像寒夜里的一点烛火,微弱,却顽强地在她心头闪烁着。

就在她心思百转,一会儿忧一会儿甜的时候,前面一直沉默得像尊石像的父皇,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飘忽和不确定,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尧儿?你说……朕是不是一个无情之人?”

“啊?”楚尧猛地回过神,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彻底懵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父皇依旧背对着她的身影,完全摸不着头脑。

无情?父皇怎么会这么想?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对我和承烨那么好,对母后更是没得说,对两位皇兄,虽然有时骂得凶,可该给的赏赐、该派的差事,也从没亏待过啊?就是对大臣……好像也没听说谁被父皇严厉处罚过……至少,没像前朝那些动不动就抄家灭族的皇帝一样……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父皇这问题从何而来?是因为母后病重,他心里难过,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反问:“父皇……您为何……突然这么问啊?”

楚禁柯缓缓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疲惫,有迷茫,还有一种楚尧看不懂的、深沉的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你就回答朕的问题。”

楚尧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她拧着细细的眉毛,仔细地、认真地又思考了一下。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关于父皇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嗯,没错,父皇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最最慈祥的父亲!

这么一想,她心里有了底,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最能让人心软的语调说道:“尧儿觉得,父皇是天下最好的人了!是一个最最慈祥的父亲!”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

然而,楚禁柯听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欣慰或放松,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转回头,重新望向湖面,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好人……朕……也算是好人吗?”

楚尧这下更奇怪了,忍不住凑近了些,歪着头问:“为何不算?”

湖面上的金光晃动着,映在皇帝的脸上,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调,缓缓开口:

“尧儿,你可知道……朕除了你宁王叔,还有五个兄弟?”

楚尧愣了一下,点点头:“听……听人说起过一些。只知道……他们在尧儿出生之前,就……都去世了。” 她一直以为,那些从未谋面的叔伯,都是像寻常老人一样,生病老死的。宫里从没人跟她细说过这些。

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虚空的某一点,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头发冷:“那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楚尧还没来得及反应,皇帝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楚尧的耳膜上:

“你大伯……是被先帝赐死的。”

“你二伯……是战死沙场的。”

“你五叔……是被朕赐死的。”

“你六叔,七叔……是被朕圈禁,死在自己府邸的。”

……

……

楚尧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皇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

赐死……圈禁至死……

这几个字,像带着冰碴子的毒针,一根根刺进她的心里,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沿着脊椎骨一路冲到了头顶,让她在仲夏午后的烈日下,激灵灵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皇帝终于缓缓转过身,正视着女儿那张瞬间失去血色、写满了震惊和茫然的小脸。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楚尧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现在,”他静静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还觉得……父皇是个好人吗?”

“我……我……”楚尧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人?一个逼死自己多个兄弟的人,还能算是好人吗?可……可他明明是自己的父亲,是对自己那么好的父亲啊!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她脑海里激烈地冲撞着,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看着父皇,第一次觉得,这个她从小依赖、敬畏的男人,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不解:“父皇……为何……为何今日……要和我说这些?”

楚禁柯看着女儿受惊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他移开目光,再次望向湖面,声音飘忽:

“朕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是想着……活着的时候……亲口把这些事告诉你……省得以后……你从外人那里知道……”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钧巨石,重重压在了楚尧的心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父皇今天太奇怪了,说的话,做的事,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死啊,活啊,还有这些血腥的往事……他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挥斥方遒、唯我独尊的精神气,像个……像个普通的、被往事和现实压弯了腰的老人。

这种认知,比听到叔伯们的死讯,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和恐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几乎要将楚尧吞噬的时候,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快步走来,在亭外停下,躬身禀报:

“陛下,宁王殿下正在勤政殿候着。”

这声禀报如同赦令,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楚禁柯仿佛也从某种梦魇中惊醒,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那种外露的脆弱和沉痛迅速收敛起来,重新披上了帝王的威仪外壳。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罢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魂不守舍的楚尧,说道:“你……慢慢想吧。朕先去看看你宁王叔。”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比来时沉稳了许多的步伐,离开了湖心亭。

楚尧一个人被留在了那里。她扶着冰凉的栏杆,缓缓坐了下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父皇刚才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赐死……圈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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