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对面那个曾经带给她无数甜蜜遐想的六角亭,此刻却觉得那亭子也蒙上了一层阴森的色彩。
这皇宫……原来不只是有高高的宫墙,华丽的殿宇,父皇的宠爱,兄长的呵护……它下面,还埋着这么多……血腥的往事吗?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那些少女的忧思和甜蜜的烦恼,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可笑。
勤政殿里,熏香的味道驱散了从正阳宫带来的药气,却驱不散楚禁柯眉宇间的沉重。
宁王楚禁楠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他看起来也有些憔悴,眉眼间带着忧色。
“皇兄,臣弟刚去了正阳宫,听说皇后娘娘正在安睡,不好打扰。就想着……先来见见您。”他小心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不知……皇后娘娘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楚禁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力:“油尽灯枯……拖日子罢了。”
宁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痛:“这……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太医院……”
“病了这么多年,朕……也有准备。”皇帝打断他,声音低沉,“都是……天意……”
宁王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感伤:“想起来……钱姐姐嫁入您府上的时候,臣弟还……还去闹过洞房呢……这一晃……真是……” 他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楚禁柯被他这一说,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眼底也浮现出一丝遥远的、带着暖意的追忆。
“对,朕记得!”他指了指宁王,脸上难得有了一点鲜活的气色,“你们几个!你领着老五、老六那两个猴崽子!那天本来朕就着急,你钱姐姐还害羞,你们几个混蛋,楞是闹到大半夜才肯走!”
宁王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冲淡了殿内的悲伤气氛:“岂止啊,皇兄您忘了?那天我抱着老七,在您的婚床上撒尿,哈哈哈哈……”
想起那荒唐又久远的画面,楚禁柯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对!对!还被你钱姐姐给发现了!看我脸色不对,你抱着老七撒腿就跑,给朕恨得呦!要不是有规矩那天晚上不能出洞房,朕非追出去揍你个兔崽子不可!哈哈哈……”
兄弟二人相对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仿佛暂时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兄弟情深的年少时光。
可是,笑着笑着,楚禁柯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最终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落寞和悲凉。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楚禁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老六、老七的墓……这些年,有人照管吗?”
宁王恭敬地回道:“有。臣……一直命人仔细照管着呢。每年清明、寒食,都有人打扫,摆些时令的瓜果贡品……”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兄弟二人一时相对无言,仿佛都沉溺在了那混杂着欢笑与血腥的回忆里,殿内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
良久,楚禁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宁王,直接得近乎突兀:
“今天……皇后和朕说了立储的事。”
他顿了顿,不给宁王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问道:
“你怎么看?”
宁王浑身一凛,像是被烫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连忙躬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陛下!这……这是陛下乾纲独断的事!关乎国本,岂有……岂有臣弟说话的份啊!”
“啧!”皇帝不耐烦地皱起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看你!现在问你,就是要你说话!”
宁王一脸为难,几乎要哭出来:“这……这不合规矩啊皇兄……”
“怎么?”楚禁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他,“是你信不过朕?还是……朕信不过你?”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宁王脸色一白,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苦着脸道:“不是信不过……只是……皇兄您也知道,臣连自己家里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都摆弄不明白,就更别说……更别说您的儿子了……臣实在是……不敢妄言啊……”
皇帝也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央求的意味:
“禁楠……你就当……帮皇兄个忙,总行吧?”
听到皇帝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冷冰冰的“宁王”,楚禁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皇兄那双充满了疲惫、挣扎和寻求支撑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被逼到了墙角,需要一个人来分担这千钧重担。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像是认命了一般,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
“唉……既然皇兄非要臣弟说……那臣弟就……就斗胆胡言几句。”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开口:“陛下的储君,无非是齐王、晋王两位殿下中的一位。此事……其实也无非是看陛下,心中更钟爱谁罢了。”
“依你之见呢?”楚禁柯紧紧追问,“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更好?”
宁王沉吟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道:“臣看二位殿下,才具、人品,皆是上上之选,相差……其实无二。但若要说这储君之位……”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皇帝:“齐王为长。这立长……是准没有错的。”
“立长……”楚禁柯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的边缘,眼神深邃,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过了一会,楚禁柯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开始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承熠嘛……朕一直,是有意栽培他的。” 他缓缓道,像是在剥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是这孩子……不够圆滑。他防备豪族,本意是好的,但是做事太过耿直强硬,不够聪明,又不会妥协变通。朕是怕……他将来,要吃亏,要碰得头破血流啊……”
“至于承烁嘛……”皇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朕……本无意立他为储。”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这些年来,于朝堂之上,晋王一直笼络世家大族,意在与齐王争夺储位,这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宁王默默点头。
“不过……”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欣赏的神色,“这两年,朕冷眼旁观,发现……他对那些豪族,也不过是利用而已,并非真心。其心机手段,倒是让朕……也有些刮目相看。所以,近来……朕也在重新考量他。”
宁王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很多人心头已久的疑问:“皇兄,臣弟愚钝……既然您早些年,并未真正考虑过晋王,那为何……为何一直都没有立齐王呢?若是早立了,也免了如今这许多纷争猜测。”
楚禁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甚至有些痛苦的笑容。他身体向后,靠在龙椅宽大的靠背上,仿佛那龙椅有千钧之重。
“谈何容易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捆绑的无力感,“承熠这孩子,就差把‘清丈田亩,查实人口’这八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世家豪族的钱袋子!命根子!他们岂能容了他?!”
“朕原本想着,”他继续剖析着自己的困境,“等北境安稳点了,再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这些人。可这些年,北凉侵扰不断,朝廷疲于招架,花费无数,却只能力保边境不失而已,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整顿豪族的事,竟是一点都腾不出手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深切的忧虑:“这时候!要是立了齐王,那等于明白告诉天下,等到他继承大统,就要对豪族动手了!那些豪族,尤其是江南那帮子人,岂不人人自危?!”
他盯着宁王,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时候,不仅承熠要成为众矢之的!他们要是再趁着北凉大举南下,朝廷焦头烂额的时候,给你来个后院起火!闹出点什么漕运断绝、粮草不继、甚至地方动乱的事情来……那后果,可就难料了!”
“所以……”宁王恍然大悟,声音都有些发颤,“所以您扶植晋王,表面上是做制衡,让朝局平衡……实际上,是给那些豪族一个……晋王能上位的希望?让他们能为晋王效力,也就是……为朝廷效力?”
“不错!”楚禁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此计虽妙,但也实属无奈!不过是饮鸩止渴,绝非长远之计啊!”
宁王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感慨和钦佩,也带着忧色:“皇兄深谋远虑,臣弟……今日才算真正明白您的一片苦心。只是……如此骑虎难下,终究不是办法。”
“朕岂不知啊!”楚禁柯重重一拍扶手,语气中充满了烦躁和无奈,“立齐王,则内部必生动荡,风险太大!至少,也要等此番北境战事结束,再看情况。至于晋王……”
他沉吟着,说出了自己最新的考量:“或许……立他更为稳妥些。朕相信,以他的心性手段,上位之后,也必不会真的纵容世家继续做大,定会设法制约。只是……这‘立长’二字……朕,也难以决断啊……”
宁王看着皇兄这般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沉吟了半晌,眉头紧锁,仔细权衡着,然后缓缓开口,试图给出一个建设性的方向:
“陛下不必过于忧虑。”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臣想着,待此番北境战事结束,局势稍定,陛下或可……着手整治豪族,为齐王殿下……铺路。”
他分析道:“以臣看来,现下豪族虽然势大,但还不至于尾大不掉,其根基仍在朝廷掌控之中,并未到能够颠覆朝纲的地步。到时候,陛下可命齐王殿下主理此事,陛下您则在幕后全力支持,作为后盾。只要陛下态度坚决,手段得当,这豪族……必不敢真的造次!”
他甚至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齐王的缺点:“说不定……齐王殿下性子耿直,手段强硬,反倒于此事有利呢!快刀斩乱麻,或许比怀柔妥协,更能见效!”
他的语气变得乐观了些:“到那时,等豪族气焰被打压下去,朝局稳定,陛下再立齐王为太子,则名正言顺,无人再敢有异议。此……或为可行之道。”
皇帝听着他的话,脸上的凝重之色稍霁,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你呀……”他指着宁王,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就会往好处想。”
宁王也陪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也带着几分不确定。他们都清楚,这只是一个理想的蓝图。北境战事何时能了?能否取胜?整治豪族又会引发多大的反弹?这些都是未知数。
“行了。”楚禁柯似乎不愿再深入讨论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他摆了摆手,结束了这次沉重的对话,“让朕……再好好想想。你去看看皇后吧,要是还没醒,就先回去。”
“是,臣弟告退。”宁王如释重负,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退出了勤政殿。
殿内,又只剩下楚禁柯一人。他独自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望着殿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孤寂,而沉重。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而深邃。
这一团乱麻,终究,还是要他一个人来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