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日头,毒得很。明晃晃的光线砸在琉璃瓦上,又溅开来,把整个皇宫都捂在一种白花花、黏糊糊的热浪里。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没完没了,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燥。
可一脚踏进皇后的正阳宫,那股子燥热却“嗖”地一下被抽走了,换上的是一种沉甸甸、阴沁沁的凉。不是舒爽,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神里藏着慌。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津津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皇帝楚禁柯,就坐在寝殿外间的椅子上。他穿着常服,背却挺得笔直,只是那只扶着额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他闭着眼,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疼痛。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寝殿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压抑的咳嗽声,宫女轻柔的脚步声,还有太医们压得极低的、模糊不清的商议。
进去这么久了…… 他心里一阵焦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上次来看她,精神头不是还好些了吗?怎么突然就……
他不敢深想下去。只是那扶着额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皮肉里。
又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寝殿那厚重的帘子终于被掀开了一条缝。七八个穿着官袍的太医,鱼贯而出,一个个面色灰败,额头上都沁着冷汗。他们互相推诿着,眼神躲闪,谁都不敢先往皇帝这边看,磨磨蹭蹭地挪到近前,然后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殿内那股阴冷的药气,随着他们一同涌了出来,扑在皇帝脸上。
楚禁柯缓缓放下手,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是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怎么样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底下鸦雀无声。太医们的身子伏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为首的太医令,嘴唇嗫嚅了几下,愣是没发出一个清晰的音。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楚禁柯的头顶。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这里磨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邪火压下去,耐着性子,声音却沉了几分:“说。朕——赦你们无罪。”
“咕咚”几声,太医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几乎是以头抢地。太医令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非是臣等不尽心……实……实在是……皇后娘娘她……已是油尽灯枯……臣等……回天乏术啊……”
他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其他太医也跟着磕头,一片压抑的呜咽和请罪声。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狠狠地楔进了楚禁柯的耳膜,直抵心头。
他其实早有预感。从她日渐消瘦的身形,从她越来越频繁的咳嗽,从她眼神里那逐渐黯淡下去的光彩……可当这判决真从太医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了一下,空落落的,带着一种麻木的钝痛。
殿外知了的聒噪,此刻听起来那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几乎要瘫软下去,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问道:
“还能撑多久?”
太医令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和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这才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地回道:“臣等……竭尽全力,用心维持……尚能……维持……十……十天……”
十天。
楚禁柯闭上了眼睛。眼前似乎闪过许多破碎的光影——大婚时她凤冠霞帔的娇羞模样,生下承煜时她虚弱却满足的微笑,承煜走时她哭得晕厥过去的惨状,还有这些年,她总是温婉地、默默地陪在他身边,替他打理好后宫的一切……
就只剩下十天了么?
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去吧。尽力……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留一个在外头候着。”
“臣等……告退。”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资历最浅的太医,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楚禁柯独自坐在那里,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仿佛想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揉碎、抹平。然后,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座象征着死亡和别离的寝殿。
殿内光线昏暗,窗户只开了一线,透进些许微弱的光。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属于衰败身体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胸口发堵。
皇后躺在宽大的凤床上,整个人陷在锦被里,仿佛随时会被那厚重的织物吞噬。她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嘴唇干裂,失去了所有血色。听到脚步声,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到皇帝身上。
见是他,她挣扎着,似乎想撑起身子。
“别动!”楚禁柯心头一紧,几步抢到床边,伸手扶住了她单薄得吓人的肩膀。那肩膀,硌得他手心生疼。“刚喝了药,好好躺着,乱动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责难,还有更多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皇后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气息微弱:“臣妾……不碍事……就是想……和陛下……好好说说话……”她执意要坐起来,那点微弱的力气,却固执得让人无法拒绝。
楚禁柯叹了口气,不再坚持,示意旁边的宫女上前,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能勉强靠着柔软的迎枕坐起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靠在枕上,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放在锦被外、枯瘦冰凉的手。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其实也凉得厉害。
“你想跟朕说什么?”他放柔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她。
皇后看着他,嘴角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臣妾十四岁……嫁给陛下……到今年……也整四十五年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能……陪伴陛下……这么多年……臣妾……知足了……”
楚禁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堵。
“只希望……臣妾走后……陛下能……善待自己……”她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舍和恳求,“按时用膳……夜里别……熬得太晚……”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放心吧。朕……亏待不了自己。”
听到这话,皇后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欣慰光芒。
她歇了口气,积蓄着力量,才又继续说道:“只是……陛下……自宸妃妹妹走后……这后宫……就只有臣妾……陪着陛下了……”提到宸妃,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那是一个她们之间很少触及,却又真实存在的名字。“如今……臣妾也要走了……这往后的日子……这深宫之中……陛下晚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臣妾实在是……放心不下……”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恳切地望着他:“陛下……您是否……考虑……再选选人……充实后宫?”
这个话题,几乎成了她最后岁月里的一块心病。
楚禁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她想在走之前,亲手把这件事安排好,仿佛这样才能赎清某种莫须有的罪过。
“朕知道……”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这时你的一块心病……也是朕的心病。”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追忆和自嘲的笑:“你知道,朕壮年之时,嫔妃可是不少……那时候你们后宫,整天叽叽喳喳的,朕看着就烦。”
皇后也勉强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悲凉。
皇帝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飘向窗外那方被窗棂切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下来:“后来,也许……真的是朕,对兄弟,太过于刻薄,触怒了天道……这身边之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去……”
他的眼前,仿佛瞬间闪过几个模糊而压抑的画面——宁王楚禁楠交出兵符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几个兄弟在夺嫡失败后或自尽或幽禁的结局;还有……宸妃那张苍白美丽、却骤然凋零的脸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
“尤其是宸妃……”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那么年轻,就是被朕给连累的……”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轻易不示人,此刻却在发妻临终前,不由自主地揭开了,“从那之后,朕就不动这个心思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皇后,努力想让语气变得轻快些,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再说了,朕都六十二了,再充实后宫,人家就该指着朕的鼻子骂朕荒淫无道了。”
“陛下!”皇后有些急了,呼吸顿时急促起来,“陛下当知……臣妾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猛烈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她的身子蜷缩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别急!别急!”楚禁柯慌了神,连忙俯身,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你的心思朕明白……朕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