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一顶高帽子戴上去,然后话锋猛地一转,如同利剑出鞘:
“然——!陛下!您已年过花甲,春秋已高!而国之储君,东宫之位,至今虚悬未定!此乃臣忧心之所在,亦是天下臣民议论之焦点啊!”
“国无储君,如屋无梁柱,如舟无舵手!天下人心惶惶,议论纷纷,长此以往,臣恐……臣恐国本动摇,社稷不安啊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是一片通红,眼中泪水纵横,声音嘶哑却无比用力地喊道:
“齐王殿下,多年来为辅佐陛下,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为人刚正,文武兼资,品行贵重,朝野上下,无人不钦,无人不服!”
“臣,昧死以闻!伏望陛下!为大楚万年之江山计,为天下亿兆之黎民计!早定国本,册立齐王殿下为皇太子!以安朝野臣民之心,以固我大楚万世之基业!”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恳求:
“若陛下能遂此愿,则臣……臣死……也能瞑目了!!”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穹顶之下袅袅回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刘易的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一副为国忧虑的样子,但字里行间总能听出“皇上,您不行了,您快归天了,赶快立太子啊”的意思,在皇帝的耳朵里,这就是明晃晃的诅咒他早死啊!所以刘易说完之后,朝堂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惊愕、震撼、担忧、窃喜……种种情绪,在无声中激烈地碰撞。
楚承熠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自己,如同针扎一般。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父皇……父皇会如何?
他下意识地看向晋王的方向。只见楚承烁依旧微微低着头,脸上那丝惯有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而他身边,一个御史,脚步动了动,似乎想要出列反驳。
就在这时,晋王楚承烁,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个御史的动作,瞬间僵住,然后悄无声息地,把迈出一半的脚,又缩了回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除了少数几个一直密切关注着晋王动向的人,几乎无人察觉。
楚承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更是沉了下去。老三……果然沉得住气!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
皇帝楚禁柯,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坐姿。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雷霆震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落在刘易身上,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压力,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般,弥漫在整个太极殿,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楚承熠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为什么还不说话?父皇……您到底在想什么?愤怒?还是在权衡?韩先生……您可一定要料准了啊!
终于,皇帝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刘爱卿。”
这三个字一出,楚承熠的心猛地一紧。
“你,为国事忧心,直言进谏,这是尽了做臣子的本分。” 皇帝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你这一片……为国为民的苦心,朕,岂会不明?”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否认?
楚承熠愣住了。刘易也愣住了,他维持着磕头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
“立储一事……” 皇帝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齐王,又扫过了晋王,最后重新落回刘易身上,“关乎国本,你的建议,朕会好好考虑的。”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存在的尘埃:“爱卿,平身吧。”
就这么……完了?
不降罪?不斥责?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会好好考虑”?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刘易的预料。他预想了各种可能,甚至做好了刘易被罢官、流放的准备,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风轻云淡,却又深不见底。
刘易僵在了那里。他准备了满腹的慷慨陈词,准备迎接狂风暴雨,此刻却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陛下这态度,是接受了?还是拒绝了?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刘大人……刘大人!” 跪在他旁边不远处的礼部陈大人,急得冷汗直流,赶紧压低声音提醒,“陛下让你平身!快谢恩啊!”
刘易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再次磕头,声音因为激动和茫然而有些变调:“臣……臣……谢陛下隆恩!”
他颤巍巍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退回了班列。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不敢再看御座一眼,也不敢看齐王的方向。
楚承熠看着刘易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松了一口气?有。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父皇这个反应,太反常了。这比他直接发怒,更让人心里没底。
“会好好考虑”……这算什么?拖延?还是……警告?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了刑部尚书冯籍,语气恢复了平常处理政务时的淡然:“冯爱卿,你方才,似乎有事要奏?”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立储风波,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已经被他随手翻过。
冯籍连忙出班,躬身道:“回陛下,臣刚才确有事奏。江州妖书一案,案犯已押解至京。臣查阅了江州府全部案卷,并亲自提审了案犯。案犯对其谤君辱国、妄议朝政之罪行,供认不讳。案件证据确凿,臣认为可以结案。按律,当以大不敬罪,判处凌迟处死,择日行刑,以儆效尤。”
皇帝沉默了一下,问道:“那犯人,哪里人氏?今年多大年纪了?”
冯籍回道:“回陛下,案犯姓杨,江州本地人,乃高宗元平二年生人,今年……六十有九了。”
“六十九了……” 皇帝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的扶手。他抬起头,望着大殿穹顶那精美的藻井,目光似乎有些悠远,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冯籍,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春天刚过,正是万物生长复苏之时,不宜多见血光。凌迟……就免了吧。”
他顿了顿,下达了最终的判决:“改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就这样吧。”
“臣……遵旨。” 冯籍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躬身领命。
楚承熠站在下面,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浓重。对谤君的逆犯如此宽仁……对直言进谏的忠臣也和风细雨……父皇,您到底……是怎么了?真的是因为年纪大了,心肠变软了吗?
他看不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父亲了。
“众位爱卿,”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何事要奏?”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经历了方才那一连串的惊心动魄,谁还敢再轻易出声?
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皇帝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站起身。
梁公公立刻上前一步,运足了中气,那尖细的嗓音再次响彻大殿:
“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的屏风旁。
朝会,结束了。
楚承熠随着人流,机械地走出太极殿。外面,天光已经大亮,明晃晃的太阳照射下来,刺得他眼睛发疼。可他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太极殿。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如同那个至高的位置一样,令人向往,却又充满了未知的、冰冷的危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朝堂之上,那无形交锋的硝烟味。
路,还长得很啊…… 他默默地想,迈开脚步,汇入了那些面色各异、心思难猜的官员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