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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朝会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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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还没完全透亮,是一种沉郁的、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宫门那巨大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络绎而至的朱紫公卿。官员们按照品级,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压抑。没人交谈,连咳嗽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醒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或者说,是怕打破那层一触即破的、名为“太平”的薄冰。

齐王楚承熠站在亲王班列的最前方。他身上那身亲王朝服,繁复而沉重,压得他肩膀有些发僵。金冠束发,一丝不苟,可他却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扎着。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那上面模糊地映出大殿穹顶蟠龙的狰狞轮廓,也映出他自己有些扭曲的影子。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的晋王楚承烁。他那正微微低着头,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一副老神在在、与世无争的模样。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昨晚的书房,飘到了刘易那张决绝的、带着悲壮神情的脸上。

刘易……今天……成败在此一举了。韩先生说父皇不会降罪……但愿吧。可万一……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集中。

“陛——下——临——朝——” 梁公公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尖细嗓音,如同一条冰冷的鞭子,骤然抽碎了太极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胡思乱想。

众臣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楚承熠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瞬间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着,像是在擂鼓。

皇帝楚禁柯,在御座上坐下。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袋浮肿,显然是昨夜又没有睡好。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扫过丹陛之下黑压压的人群时,依旧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众卿平身。” 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在寂静的大殿里,依旧清晰可闻。

繁琐的礼仪过后,朝会进入了奏事环节。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兵部侍郎。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但内容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启奏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凉各部已完成集结,探明兵力,不下四十万!其前锋已抵近同州城北,游骑不时与我守军发生小规模接战!”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兵部侍郎继续道:“所幸北境各州,已遵照陛下此前旨意,坚壁清野,城墙垛口均已加固,粮草……大部齐备。然……然为确保万全,据前线将领估算,尚需粮草……三十万石,以充军资,应对可能之长期对峙。”

三十万石!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水潭。楚承熠眉头拧得更紧。这无底洞,到底要填到什么时候?

紧接着,兵部尚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迈步出班。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陛下!臣有本奏!”

“讲。”

“北凉去岁冬遭逢数十年不遇之白灾,牲畜冻毙无数,各部元气大伤。此番于青黄不接之春季大举集结,实乃穷途末路,困兽犹斗!其大军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其部族妇孺、牛羊牲畜,定在大军后方不远之处!”

老尚书眼中精光一闪,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臣等昨夜商议,可由同州大营,秘密派遣一支精锐偏师,不需多,三千精骑足矣!绕过北凉主力,轻装疾进,直插其腹地!不必与敌纠缠,目标只有一个——掠其牛羊,焚其屋舍,杀其妇孺!”

他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就连楚承熠,也被这狠辣决绝的计策惊得心头一跳。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这……这确实是一个破局之法!

兵部尚书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如此一来,北凉大军必成无根之萍,无源之水!其军心必然大乱,为保根基,唯有仓皇回援!届时,我军可趁其撤退之时,迅猛追击,必可重创其主力!其南下之谋,不攻自破!”

楚承熠几乎要脱口喊出一声“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父皇,眼神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同。就该这么干!跟这些蛮子讲什么仁义道德!战场之上,唯有胜负!

他立刻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尚书大人此计甚善!兵法云‘攻其必救’,此正其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儿臣附议!”

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陛下!老臣以为,此计……太过凶险!”

出声的是内阁学士徐渭,他慢悠悠地出班,先是瞥了齐王一眼,然后才面向皇帝,侃侃而谈:“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派遣偏师深入敌后,千里奔袭,谈何容易?其一,地形辽阔,沙碛纵横,极易迷途;其二,北凉妇孺牲畜究竟位于何处,尚无准确探报,偏师深入,后勤粮草无法运输,只能随身携带干粮,若短时间内寻之不得,就算人能扛住,马匹也扛不住,到那时三千精锐岂不是白白葬送?其三,万一偏师行踪暴露,被北凉大军回身堵截,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变数太多,风险太大!老臣以为,万不可行!”

老太师王衍,此刻颤颤巍巍地出列,声音不高,却带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陛下,徐阁老所言,老臣深以为然。我大楚如今兵精粮足,城池坚固,尚未到必须行此险招求胜的地步。稳扎稳打,凭城固守,方是万全之策。而且此举……有伤天和,亦恐招致北凉更疯狂的报复,实非仁君之道。”

仁君之道?楚承熠胸口一股恶气直冲顶门。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仁君之道!他们知不知道北境的将士是怎么守城的?!但细一想,徐渭所言,也不无道理。偏师越过北凉主力千里奔袭,后勤根本没法保障,随身所带给养根本撑不了几日,若寻得其大本营所在还好说,若寻不到,则是必死之局,确实是太险了点。

皇帝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两位爱卿所言有理。孤军深入,风险莫测。我大楚,还没到非要兵行险着的地步。北境防线,务求稳妥,粮草缺口,着户部、兵部会同内阁,尽快筹措拨付,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接下来,是户部尚书出班奏报。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念悼词:“启奏陛下,去岁全国赋税收入,已统计完毕,折合粮米,共计九百一十四万石。比之前年……少了九十余万石。”

九十多万石!这个数字再次让朝堂泛起涟漪。仗还没正式开打,赋税就先少了这么多?

礼部的一位郎中,陈术,立刻抓住了机会,出班高声道:“陛下!各地每年上报的田亩、人丁数目,变化微乎其微,为何这赋税却连年减少?此中必有蹊跷!臣断言,必有奸猾之徒,隐匿田亩,藏匿人口,逃避朝廷赋税!此乃蠹国之举!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全国田亩、人丁实数,以正税基,充盈国库!”

清查田亩! 楚承熠精神一振。这才是正事!虽然此时不是时机,但总算又有人来捅这个马蜂窝了!

马蜂窝刚被捅了一下,马蜂就立刻炸了出来。

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吴琛,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几乎是跳着脚出班反对:“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情绪激动,脸膛涨红:“清查田亩,必然兴师动众,胥吏下乡,如虎如狼!借此机会勒索乡绅,骚扰百姓,必致民怨沸腾!如今北凉大军压境,正当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时,岂能行此扰民之举,自乱阵脚?!臣坚决反对!”

陈术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反唇相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吴大人,您如此激动,莫非是……担心清查之下,您原州老家的田亩数目,对不上账吧?”

这话如同毒针,精准地扎进了吴琛的痛处。

“陈术!你……你血口喷人!”吴琛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陈术,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面前,你竟敢出此诛心之论!下官所言,句句出自公心,皆为江山社稷着想!北境烽火连天,此时清查,绝非时机!请陛下明鉴!”

皇帝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两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敲了敲御座的扶手。

“好了。”

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争吵停止。

“吴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北境不宁,确非大动干戈之时。” 皇帝缓缓道,目光扫过陈术,又扫过吴琛,“清查田亩、人丁一事,牵涉甚广,容后再议。”

楚承熠并不意外。他明白,此时北凉重兵压境,大楚内部万不能生乱。但不能做不代表不能说,还是要时不时把这事在父皇面前拎出来说说。

工部尚书躬身出班,奏道:“启奏陛下,前报申州漕运撞船一案,本部已查得实情。该段河道已于五日午时恢复通航。”

皇帝眉头微蹙:“事故因何而起?”

工部尚书躬身回禀:“经审问,肇事商船舵手驾船时酗酒昏睡,未能及时规避,以致两船相撞。人证物证俱全,供词已录在案。”

皇帝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御案:“既已查明,着刑部按律处置。肇事商户纵容属下失职,危及漕运,着将其全家发配边疆,家产抄没入官,卷宗抄送户部备案。”

“臣遵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朝会即将在这种惯常的扯皮和搁置中结束时——

一个人,动了。

是刘易。

他走出了文官的班列,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走到丹陛之下,那片最显眼,也最危险的空地上,然后,撩起官袍的前摆,没有丝毫犹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楚承熠的心脏,也随着那一声闷响,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来了!

只见刘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

“臣——礼部郎中刘易,斗胆冒死进言!请陛下——先治臣狂悖之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刘易匍匐的背影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刘易没有得到回应,但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回应。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字字清晰,如同杜鹃啼血:

“陛下!臣近日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每思及国事,便心如油煎,五内俱焚!”

“自我皇御极以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始有今日海内升平,官民各安其位之盛世景象!此乃陛下之圣德,万民之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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