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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夏荫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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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尧望着亭外波光粼粼的水面,思绪又慢慢飘远了,回到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上。她眼神里的光亮渐渐黯了下去,声音也低缓下来,带着回忆的朦胧:

“说起来……好像真是这样。我小时候,母后虽然也喝药,但精神头还好些。还能和父皇一起出城祭天,有时候……有时候也会来我母妃宫里坐坐,她们两个,就在那边的亭子里下棋。”她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更小巧些的水榭,“我就在旁边跑来跑去,捣乱,要么就偷偷藏她们的棋子……那时候宫里,好像……挺热闹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变得越来越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模糊而温暖的旧影。母妃温柔含笑的眉眼,皇后尚且康健时的雍容姿态,还有小小的自己,无忧无虑地在她们身边嬉闹……那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碎了。

云岫在一旁看着,见她神色不对,知道她又想起宸妃娘娘,心下担忧,连忙走过来,俯身轻声劝道:“公主,好端端的,咱不想那些伤心事了,啊?”

楚尧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水榭。

就在这时,顾献安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这份令人心酸的沉寂:“臣冒昧……不知宸妃娘娘,生前是何等风范?”

他这话问得突兀,云岫登时吓了一跳,猛地站直身体,狠狠瞪了顾献安一眼。

顾献安却只是对她微微笑了笑,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楚尧身上,带着一种鼓励倾听的意味。

楚尧被他这一问,从遥远的回忆里拉了回来。她怔了怔,并没有如云岫担心的那样悲伤落泪,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眷恋与怀念的柔光。

“母亲啊……”她轻轻开口,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是一个……特别安静,特别温柔的人。我好像……从没见她发过脾气,连说话,都没有大声过。”她努力回忆着母亲的模样,那些细节却像蒙着纱,看不真切,只留下一种模糊而温暖的感觉。“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宫里的是是非非,她也从不掺和。唯独两件事,她特别上心。”

楚尧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一个,是让我习武。另一个……就是让桓师傅教我那些,本该是皇子们的课业。”

顾献安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轻声道:“宸妃娘娘……果然非寻常女子。见识深远。”他像是随口提及般,又问:“臣似乎听闻,宸妃娘娘与皇后娘娘……乃是同族?”

“嗯,”楚尧点了点头,提到这个,她语气里多了些确凿,“对,我母妃和皇后都出身杭州钱氏。不过,我母妃是小宗旁支,和长房的关系……听说挺远的。”她努力搜刮着母亲偶尔提及的碎片信息,“母亲说过,她六岁那年,我外公外婆,还有一个舅舅,都染了瘟疫,没了……就剩下她一个人。后来,就被寄养到了长房那边。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入宫了。”

她蹙起眉头,带着一丝困惑:“我问过母妃,她只说是皇后娘娘让她入宫的,旁的……就不肯多说了。”

顾献安闻言,目光微闪,似乎斟酌了一下词语,才缓声道:“关于此事……臣在巡防营时,倒曾听一些年纪大的老兵,酒后说起过一些陈年旧闻。”

云岫在一旁立刻重重地干咳了两声,试图打断。

顾献安却像是没听见,继续平静地说道:“他们说……当年,晋王殿下的生母淑妃娘娘病重,药石罔效。后来不久,宸妃娘娘便入宫了。坊间……有传言,说当时,是皇后娘娘忧心淑妃病情,特意从同族姐妹中,寻了人入宫,是为……‘冲喜’。”

“冲喜?!”楚尧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真的假的?我……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心湖,激起层层波澜。母亲的入宫,竟然是这样的缘由?

顾献安看着她惊讶的样子,语气依旧平稳:“都是些陈年旧事,以讹传讹者居多。况且,宫中之人,又有谁敢在公主与宸妃娘娘面前,轻易提及此事?”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云岫,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过,臣以为,这传言……恐怕也非空穴来风。”他看向云岫,“云岫姑娘久在宫中,想必……也听过些风声吧?”

楚尧立刻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云岫。

云岫被两人盯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支吾了一下,才勉强笑道:“都……都是些老嬷嬷们闲着无事,嚼舌根子的话……奴婢就是偶尔听听,当不得真的,公主您别往心里去……”

她这欲盖弥彰的态度,反而让楚尧心中的疑云更重了。她看着云岫,又看看一脸坦然的顾献安,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母亲命运的好奇,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原来……母亲入宫的契机,竟是如此。不是两情相悦,不是家族荣宠,而是为了给另一个妃嫔“冲喜”。那母亲在宫里的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她那份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恬淡,底下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她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股憋闷吐出去。她转过头,对顾献安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好奇:“想不到……你这个人,打听起这些陈年旧事来,耳朵还挺长的。”

顾献安淡然一笑:“公主恕罪。身在京城,又是巡防营这等消息繁杂之地,有些传闻,不想听,也会自动钻进耳朵里。也是……无可奈何。”

“管他呢!”楚尧忽然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沉重的过往都甩开,“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提它作甚!”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其实仔细想想,我楚尧也是个有福之人。生在皇家,虽说这宫墙是高了点,闷了点,可好歹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从不会为吃喝发愁。外头的人都说什么‘天家无情’,可我知道,父皇、母后,还有皇兄皇嫂他们,对我是真的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唯一……唯一不如人意的,大概就是这身份了。皇家女儿,听起来尊贵,可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顾献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目光深邃,看着她带着怅惘的侧脸,缓缓开口:“臣以为,公主的福气,恐怕还不止于此。”

“嗯?”楚尧疑惑地看向他。

“公主所拥有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顾献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顿了顿,迎上楚尧有些茫然的目光,继续分析道:“公主细想,就与王家的婚事而言,若单从朝局考量,陛下有丝毫拒绝的理由吗?北境战云密布,粮草吃紧,正是需要江南世家鼎力支持之时。此时将最宠爱的公主下嫁,以示恩宠,岂不是顺理成章、两全其美之事?”

楚尧的心随着他的话慢慢提了起来。是啊,这才是最现实的考量。

“可是,”顾献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肯定,“陛下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他甚至未曾用‘为国分忧’之类的话来劝导公主。这说明了什么?”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尧,“说明在陛下心中,对您的疼爱,已经到了……可以允许您,在一定程度上,自己决定终身大事的程度。”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透了楚尧那颗被焦虑和怀疑浸泡了许久的心。

是啊!父皇如果真想用她联姻,根本不需要问她愿不愿意,直接下旨就是了。甚至可以用大义来压她。可他都没有。他只是让她“想想”。这“想想”背后,不就是一种默许和纵容吗?

想通了这一层,楚尧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连日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心里那块大石头,“噗通”一声,总算落了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甚至有点想哭。

她看着顾献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星辰,声音里带着释然和一种重新活过来的雀跃:“你说得对!是这么个道理!”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看来以后,我真得好好哄着父皇,让他更疼我,更更疼我!千万不能让他哪天觉得我不乖了,就不疼我了,然后……就把我给卖了!”

她这话说得孩子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娇憨,引得顾献安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与此同时,勤政殿内。

正埋首于奏章堆里的皇帝楚禁柯,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阿嚏!阿嚏!”

声音之大,惊得侍立一旁的梁公公连忙上前,满脸关切:“陛下?您这是……染了风寒?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皇帝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摆摆手,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嘀咕:“不用。朕看不是什么风寒……”他抬起头,望向殿外,眯了眯眼,哼道:“八成是有人在背后,说朕的坏话呢!”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拿起朱笔,继续在那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上,勾勒着关乎天下苍生的决定。

御花园的六角亭里,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穿过亭柱,拂动着楚尧额前的碎发。水面上粼粼的波光晃动着,映着岸边愈发葱郁的草木。蝉鸣依旧聒噪,此刻听在耳中,却不再令人心烦,反而成了生机勃勃的背景音。

楚尧站起身,走到亭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花草芬芳的空气,觉得浑身都舒坦了。她回头,看向依旧静立在原处的顾献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挺直的脊背和肩甲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斑。

“走啦,”她语气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宫!”

云岫连忙跟上。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去,身影渐渐没入浓密的树荫里。

顾献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接过点心、此刻微微蜷起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酥皮的油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度。

他沉默片刻,转身,按着腰间的刀柄,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了自己值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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