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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晋王府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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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事儿,楚尧自己都快忘了。

那天从御花园回来,跟顾献安叨叨了一通,心里那点憋闷和恐慌,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的口子,哗啦啦流走了大半。连着几日,吃嘛嘛香,睡觉也踏实,连带着看沈师傅那张黑脸都觉得亲切了几分。果然,人心里的疙瘩,还得是靠“话”来揉开。

所以,当小太监来传话,说是晋王妃请公主过府一叙,用个便饭,陛下已经准许时,楚尧才恍然想起,哦对,自己好像还在“禁足”期里来着?父皇这禁足,禁得也太……敷衍了事了吧?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不过,能出宫总是好的。像只被关久了终于能放风的小野兽,楚尧心里那点雀跃压都压不住。更何况是去三哥府上,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出发这日,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点灼人的势头,明晃晃地照着宫城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眼的光。楚尧特意挑了身不那么扎眼的湖水绿宫装,发髻也梳得简单。

车驾早在宫门外候着。楚尧扶着云岫的手登上车,一掀帘子,目光就不自觉地往护卫队里扫。

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献安穿着羽林军的轻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姿挺拔,正微微侧头,低声对身旁的士兵吩咐着什么。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神色是一贯的沉静。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楚尧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赶紧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心跳有点快,扑通扑通的。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有点烫。真是的,有什么好慌的?他是护卫,随行保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对自己这没出息的反应有点恼。

车轱辘开始转动,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楚尧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和轻松的情绪。

透过偶尔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她能瞥见街市的景象。叫卖的小贩,熙攘的行人,嬉闹的孩童……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是宫墙内永远看不到的风景。她贪婪地看着,只觉得连空气都比宫里的要自由、好闻些。甚至能闻到路边食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食物香气,勾得她肚子都有点饿了。

“云岫,你说三哥府上今天会准备什么好吃的?”她忍不住小声问。

云岫抿嘴一笑:“晋王妃知道公主您的口味,定然都是您爱吃的。”

楚尧满意地点点头,管他呢,先吃饱喝足再说!

晋王府离皇宫不算太远,位于京城权贵云集的城东。与齐王府的尚武简朴不同,晋王府更显精致风雅。亭台楼阁处处透着主人不凡的品味。府门前两尊石狮也比别家看起来更“文气”些。

车驾稳稳停下。楚尧刚被云岫搀扶着下车,早就候在门口的晋王妃便笑着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尧儿啊,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晋王妃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的常服,雍容华贵,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容,上前就亲热地拉住楚尧的手,上下打量着,“快让嫂子瞧瞧,哎呦,这小脸,怎么瞧着像是瘦了些?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她任由王妃拉着往里走:“皇嫂说哪里话,宫里谁敢给我委屈受?就是前几日贪凉,多用了些冰碗,脾胃有些不调,将养了几日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晋王妃拍着她的手,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后怕的语气,“不瞒你说,前些日子听说你在宫里……咳,被陛下说了几句,还……还禁了足?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宫里传话的小太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骂得可凶了!我们听着,这心都揪起来了!你三哥当时就想进宫去替你求情,又怕火上浇油,没敢去。这不,提心吊胆等了这么些天,估摸着风头过去了,才敢下帖子请你过来松散松散,也让我们亲眼瞧瞧,你这宝贝疙瘩是不是好好的。”

楚尧听着,心里有点暖,又有点好笑。暖的是兄嫂的关心不是假的,好笑的是这传言也忒离谱了。父皇那天是发了火,可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吧?还“骂得可凶了”……她脑海里浮现出父皇那副想骂又舍不得、最后只能自己憋着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皇嫂和三哥多虑了,”她语气轻松地解释,“没那么严重。就是……就是一点小事,父皇训斥我是应该的。禁足也就是那么一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出来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晋王妃连连点头,引着她穿过布置精巧的庭院,往内院花厅走去,“你是不知道,可把我们家那两个皮猴子给急坏了,天天追着问,‘小姑姑什么时候来呀?’‘小姑姑还生气吗?’”

说话间,已经到了花厅。厅内布置得清雅舒适,冰盆里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了夏日的燥热。晋王的一双嫡子——楚光垣、楚光城,以及嫡女楚妍,早已等在那里。见到楚尧,三个半大孩子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尧姑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亲近。

“尧姑姑!你可算来了!”

“我们都想死你啦!”

“听说你被皇祖父骂了?还关起来了?吓死我们了!”

楚妍更是直接挤到楚尧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好奇和……崇拜?

“尧姑姑!我们都听说了!”楚妍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激动,“你是不是前些天,在宫外,跟刺杀王太师的坏蛋打架了?!还把他们打跑了?!是不是真的啊?你快跟我们讲讲!”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连晋王妃都停下了吩咐侍女布菜的动作,好奇地看向楚尧。楚光垣和楚光城也瞪大了眼睛,一副“快说快说”的期待表情。

楚尧被他们这炽热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又有点小小的得意。看吧,还是小孩子可爱,不会拐弯抹角,他们的羡慕和佩服都是直白白写在脸上的。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碰巧遇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就……随手帮了点小忙。”

“哎呀!尧姑姑你就别谦虚了!”楚光城是个急性子,跺着脚道,“我们都听说了!你可勇敢了!一个人就跟那些贼人打起来了!还伤了他们的人!是不是这样?”

楚光垣稳重些,也忍不住追问:“是啊尧姑姑,外面都传遍了,说您身手了得,临危不乱,颇有……颇有当年宁王叔祖的风范呢!”他到底年纪大些,还知道抬出宁王来类比。

楚尧被他们夸得心里美滋滋的,那点压着的得意劲儿有点藏不住了,嘴角翘得老高。她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炫耀:“好啦好啦,也没你们说的那么邪乎。就是……就是情急之下,胡乱比划了几下子。主要还是巡防营的人来得快。”

她嘴上谦虚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闪回那夜的片段——冰冷的刀锋擦着脸颊掠过,自己侧身滑步时脚下青苔的湿滑感,剑尖刺入对方皮肉时那微妙的阻滞……还有,顾献安如同神兵天降般冲过来时,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贼子敢尔”……她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

“那也很厉害了!”楚妍捧着脸,满眼小星星,“要是我,肯定早就吓哭了!尧姑姑,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学武!”

晋王妃在一旁听着,又是后怕又是骄傲,嗔怪地拍了楚妍一下:“去去去,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武!安安分分的不好吗?你尧姑姑那是情况特殊。”她又转向楚尧,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不过说真的,尧儿,嫂子听了这事,也是佩服得紧。你说你一个金枝玉叶,平日里看着娇娇弱弱的,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这般胆色和身手!真是给咱们皇家长脸了!”

楚尧被夸得有点飘飘然,连日来的郁闷似乎在这一刻都被治愈了。她笑着,眼波流转,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皇嫂过奖了,我也是被逼急了嘛。”

气氛正热烈着,楚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眨巴着大眼睛,话题一转:“对了尧姑姑,我们还听说……前几天,王太师的夫人,带着她那个孙子王昶,进宫去见皇祖母了?”她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问,“是不是……要说你和王昶的婚事呀?”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刚才那团和谐欢乐的气泡。

楚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眼底那点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语气淡了几分:“嗯……是有这么回事。”

厅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楚光城心直口快,撇了撇嘴道:“王昶?就他啊?我见过几回,整天跟一帮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吟些酸诗,喝得醉醺醺的,有什么好的!”

楚光垣毕竟年长,考虑得多些,沉吟道:“我倒是听几位博士提起过,说他诗才尚可,笔墨也还过得去。表面上看,倒也担得起‘翩翩公子’四个字。”

“大哥!你可别被他骗了!”楚妍立刻反驳,小脸上满是不屑,“他那都是装出来的!我有个手帕交,她哥哥就跟王昶是酒肉朋友,说他私下里可乱了!经常流连那些不干净的地方,还……还在外头养着歌姬呢!根本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有觉得王昶表面功夫做得足,算是个才子的;有深知其底细,鄙夷其为人,认定他是浪荡子的。

楚尧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开始听到有人夸王昶,她就不舒服,;听到有人骂他,她又觉得解气,看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可听着听着,那股熟悉的憋闷和无力感又涌了上来。无论别人怎么说,最终决定她命运的,又不是这些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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