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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夏荫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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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文课,楚尧只觉得脑子乱哄哄的,耳朵里反复响着的,还是那日皇后寝宫里,父皇那句看似轻飘飘、实则重逾千斤的——“你回去再想想”。

想?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她对王昶的厌恶,难道还需要想吗?

可偏偏,父皇没给个准话。这不上不下的吊着,才最是磨人。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心肝,时松时紧,让她这几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练武的时候走了神,被沈师傅黑着脸训斥;对着棋盘,往日清晰的思路也变得黏糊糊的,下出好几步臭棋,自己都嫌蠢。

“公主,您这午膳又没动几口……”云岫看着几乎原样撤下来的食案,小脸皱成了一团,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无奈,“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楚尧蔫蔫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下巴抵着冰凉的丝绒迎枕,望着窗外那棵日渐繁茂的石榴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晃得她眼睛发花。

“没胃口。”她闷闷地回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光,只觉得浑身提不起一点劲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父皇是不是只是暂时安抚我?等母后多吹几次枕边风,他会不会就改主意了?他要是真改主意了,那我怎么办?真的一头撞死?……好像有点疼。绝食?饿肚子的滋味也不好受。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梳得齐整的发髻弄得有些毛躁。心里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一个说父皇最疼你,肯定舍不得逼你;另一个冷笑,皇后娘娘整日规劝,说不定哪天他就同意了!

“云岫,”她忽然坐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你说……父皇那天说的话,是真心的吗?他不会……转头就又同意了吧?”

云岫赶紧凑过来,拿着玉梳帮她重新理顺头发,语气软得像哄孩子:“哎哟我的好公主,您这又是想到哪儿去了!陛下那么疼您,怎么会呢?那天陛下不是都说了,让您自己想想嘛?这就是尊重您的意思呀!”

“可他没说不嫁啊!”楚尧揪着迎枕上的流苏,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勒得指尖发白,“他就是糊弄我!跟哄承烨吃药似的,先说‘不苦不苦’,等你不注意,‘啊呜’一口就灌下去……”

云岫被她这比喻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劝:“不会的,您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云岫这丫头,安慰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听着甜,实则半点底气都没有。楚尧心里那点子恐慌,像雨后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湿滑阴冷。

又这么心神不属地挨了两日,楚尧觉得自己快要憋炸了。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喘气都不顺畅。她需要一个人说说,不是云岫这种无原则的安抚,而是一个能真正听懂、能帮她分析、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的人。

脑子里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冒出了那个名字——顾献安。

对,找他!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见了光,疯狂滋长起来。于是,这日文课一结束,趁着桓师傅收拾书卷的功夫,她给云岫使了个眼色。云岫立刻会意,悄没声息地退出去,不多时回来,对着楚尧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楚尧心里稍稍一定,等桓文远一走,便立刻起身,带着云岫,脚步有些急地往御花园去。

午后阳光正烈,明晃晃地照着,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御花园里倒是绿意葱茏,浓密的树荫投下大片清凉。知了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着,吵得人心更乱了。楚尧沿着熟悉的石子小径往前走,绣花鞋底踩在落地的花瓣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待会儿见了顾献安该怎么开口?直接问“父皇会不会卖了我”?好像太直白了,有点丢脸。那……先说说那天的情景?对,就跟讲故事一样,从头说一遍,让他自己品,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明白。

心跳有点快,扑通扑通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远远就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已经等在了老地方——那片临水的六角亭旁。他穿着羽林军的制式软甲,按刀而立,身姿如松,目光平静地望着水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她,便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公主。”

“免了免了,”楚尧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感觉腿有点软。她拿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觉得那股无名火被压下去些许。她放下茶杯,长长舒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了,抬眼就看向跟进来的顾献安,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顾献安,我跟你说,我快憋死了!”她语速飞快,几乎是不带停顿地,把那天在皇后寝宫里,怎么被父皇母后叫去,父皇怎么直接问她对王昶的看法,她怎么豁出去痛斥王昶不堪,甚至喊出“宁愿一死”,母后怎么不信还维护王昶,她怎么顶撞母后被父皇训斥,最后父皇又怎么让她“回去想想”……原原本本,连说带比划,甚至模仿了几句当时的语气,竹筒倒豆子般复述了一遍。

说完,她眼巴巴地望着顾献安,胸口因为激动和说得太快而微微起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期盼:“你快给我分析分析!你说,父皇他……他真的是那个意思吗?他不会再把我许给那个草包了吧?你跟我说实话,别哄我!”

顾献安静静地听着,眼神专注,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用那双清澈又带着惶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时,他才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公主放心。依臣看来,陛下……并无此意。”

“真的?”楚尧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你快说说!”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这句话,稍微松动了一丝丝。

顾献安目光扫过一旁的云岫,云岫立刻机灵地退到亭子外沿,假装看着水里的锦鲤,实则竖起了耳朵。他这才缓声道:“从公主方才所言,陛下除了最初问您对王昶的看法,以及后来因您顶撞皇后而出口训斥外,全程并未对王家这门亲事本身,表露任何赞同之意。”

他顿了顿,见楚尧听得认真,继续分析:“尤其是在您……痛陈王昶品行不端,甚至说出‘宁死不嫁’这等决绝之语时,陛下也未曾动怒。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楚尧,“这说明,陛下内心,对王昶其人的评价,与公主您,相去不远。之所以未当场明确拒绝,恐怕……更多是顾及皇后娘娘的心意与病情。”

楚尧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父皇除了在她顶撞母后时发了火,其他时候,尤其是她骂王昶的时候,确实没说什么。她心里那点光亮又扩大了些,但还是有点不踏实:“可是……父皇他没明确说不行啊?万一他后面被母后说动了呢?”

顾献安摇了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安抚的笑意:“公主,陛下若真有此意,那日在您情绪如此激动、甚至以死相挟时,便该出言安抚,或直接压下您的反对。可他只是让您‘回去想想’。这‘想想’二字,看似模糊,实则已是倾向。”

他声音不高,却句句敲在楚尧心坎上,像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一点点抚平她心头的褶皱。“所以,请公主放宽心。如今看来,并非陛下欲将您许配王家,只是皇后娘娘……有此期盼而已。”

“呼……”楚尧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她感觉自己僵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能稍稍放松下来了。随即,一股委屈又涌了上来,她撇了撇嘴,带着点娇蛮的抱怨:“你说母后也是!平时对我千好万好的,怎么就在这件事上这么固执?明里暗里不知道提了多少回了!真不知道王家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就看那个草包那么顺眼?”

顾献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思索,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皇后寝宫的大致方向,语气平和:“那倒也未必。臣以为,皇后娘娘或许……并非单纯觉得王昶有多好。”

“嗯?”楚尧不解,“那她为什么?”

“臣近日轮值夜巡,每每路过正阳宫外,”顾献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平静,“宫门虽闭,但那浓郁的草药气味,隔着一里多地,便能随风闻到,经夜不散。公主……可曾细想过,这是为何吗?”

楚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母后……她一直身体不好啊,天天都喝药,这有什么奇怪……”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顿住了。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有些发直,“……你是说……”

顾献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楚尧的思绪飘忽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她喃喃自语,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记忆:“从我……从我记事起,母后好像就一直在喝药。我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馋得不行……有一次,趁着宫人不注意,我还偷偷溜进去,端起药碗,舔了一口……”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脸上露出嫌弃又好笑的表情:“咦——那个味道!又苦又涩,还有股怪味儿,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舌头麻了整整一下午!”

“噗嗤——”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旁边传来。

楚尧正沉浸在对那可怕味道的回忆里,闻声抬头,就见顾献安赶紧抿住了嘴,但眼角眉梢却明显带着浓浓的笑意,肩膀还微微耸动了一下。

楚尧顿时臊得脸颊发烫,像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又羞又恼,嗔道:“你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

顾献安努力压下嘴角,但那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漫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臣……臣只是想着,公主小时候,定是灵动可爱。偷喝汤药的样子……想必像极了那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带着笑意说了出来,“像极了御厨房外那只,馋嘴的小花猫。”

“你!”楚尧被他这比喻气得跺脚,脸上更是红霞遍布,羞恼交加之下,想也不想,抓起石桌上碟子里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就朝他头上扔了过去,“叫你胡说!赏你了!堵上你的嘴!”

那荷花酥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顾献安反应极快,抬手轻松接住,酥皮簌簌落下些许。他看了看手里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楚尧,竟真的低头,张嘴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起来,还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谢公主赏。味道……尚可。”

这下,连守在亭子边假装看鱼的云岫都忍不住回过头,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您……您还真吃啊?”

楚尧本来还气着,见他真吃了,还评价“尚可”,那点羞恼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反而有点想笑。她强绷着脸,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不自觉地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经这么一打岔,方才那点沉重压抑的气氛倒是冲淡了不少。亭子里只剩下顾献安细微的咀嚼声,和亭外聒噪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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